一九五八年九月二十八日,我赴安徽勞教,自此開始了與家人二十二年的分別。家境陡轉直下,動蕩的年代,五個孩子正要度過他們人生中最重要的青春期,長大成人、讀書學藝、上山下鄉、工作戀愛。岳母日漸年高,所謂母老家貧子幼,家中無一事不是美棠傾力操持。
美棠出身矜貴,如今為了補貼家用,常找些臨時工的活兒來做,甚至曾去附近自然博物館的工地搬水泥。一袋水泥起碼五十斤重,她也從此落下腰傷。美棠因為常常感到腰痛,也曾到醫院去就診。醫生開了藥,一帖要花費2.6元。美棠一算,這樣一個月就要用十二塊多,哪兒來的錢呢?她也就不再去看病了。
這些年來,美棠把家里的東西一點點變賣盡。孩子們從小坐在街邊一把一把地散賣些珠石。她本有五對金手鐲,是嫁妝,終于賣得只剩下最后一只。就要賣掉它的前一天晚上,她看著熟睡在身邊的小紅,心里覺得難受。為人父母永遠想著要給兒女留下點什么,卻終是什么也留不下來。她只能把手鐲套在小紅手腕上,讓她戴著鐲子睡了一晚。待到天亮再取下鐲子拿去賣了。
……
年少談戀愛的時候,我們都衣食無憂。那時美棠便同我講,情愿兩人在鄉間找一處僻靜地方,有一片自己的園地,布衣蔬食以為樂。當時或只是少年人的浪漫。那時候我們也不知道田園牧歌里的舊中國已經走到了她的盡頭,只以為我們可以像《浮生六記》里那樣“買繞屋菜園十畝,課仆嫗,植瓜蔬……布衣菜飯,可樂終身,不必作遠游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