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夢飛
內容摘要:滕華濤執導的科幻刑偵懸疑電影《緝魂》改編自江波的小說《移魂有術》。對比小說與影片呈現的內容可知,影版對小說有了較大的改動。本文將立足于影片對小說人物形象與敘事情節的改編,通過分析其內容呈現與主題表達的異同之處,探討人性與科技之間的關系并挖掘其警示意義。
關鍵詞:《移魂有術》 滕華濤 道德倫理 電影改編
滕華濤執導的科幻刑偵懸疑電影《緝魂》改編自江波的小說《移魂有術》。對比小說與影片呈現的內容可知,影版對小說有了較大的改動。小說的故事場景起始于精神病院,故事情節圍繞一個叫李川書的精神病人身上隱藏的秘密的探尋展開。故事結構設計相對簡單,總體呈單線式發展,期間交叉著回憶式說明。“我”——一個平庸的精神病醫生,在對“人格分裂患者”李川書進行催眠治療的過程中,受他的另一個“人格”王十二指引,成功取到他賬戶里的500萬元。在這個過程中,“我”得知了關于前世記憶的概念。在“我”以為只是李川書的病癥發作而致的胡言亂語時,“我”卻被卷入了一場游走于法律邊緣的利用新型RNA基因技術犯罪妄想獲取永生和財富的謀局。正如曲佩慧所說,江波通過創造這樣一個人體記憶移植的故事,來探討科技一經人類使用后的道德屬性問題。生命科學技術本身是沒有道德立場的,但人類的使用方式與動機卻賦予了其類似造物主般的權力,“一旦不能被正確運用,將徹底改變人之為人的基礎,進而改變人類自古至今所形成的道德律令和生命智慧。”①由此小說探討了科學技術與人性善惡倫理的問題。但小說對于人性的探討只是點到為止,人物設置也較為單薄模糊。受限于篇幅容量,結尾只是設計了一個帶著懸念的留白——萬禮運博士與盧興鷺所生的孩子身上似乎也帶著萬博士的記憶,于是“永生”的可能性在此埋下,成為小說文本深處隱藏的可供探討的話題。影版便繼續了小說這一未深入探討的話題,圍繞“永生”這一概念結構故事情節,增刪了人物形象,拓寬了人物之間的矛盾關系,又引入了情感這一元素,中和了科技理性本身帶有的冰冷感。影版對主題內蘊的挖掘也深入到了人性的層面,探討未來世界,在科學技術大行其道的形勢下,以“愛”為顯著代表的人文關懷是否還能在未來占據一席之地?
一.人物形象的改編
小說里的主要人物有“我”(精神病院醫生梁翔宇)、李川書(記憶復制技術的母體)、王十二(“永生”想法的發起者)、萬禮運博士(“永生”想法的實際操作者)、盧興鷺(萬禮運博士的情人)、王天佑(王十二的兒子,王十二財產的覬覦者)、阿彪(王天佑的保鏢)等。人物之間的關系相對簡單,即使利益關系在前后期有所改變,但這些人物大致也可以劃分為兩個陣營。前期是以王十二的“永生計劃”為主導的團隊與只是貪圖財產繼承的王天佑之間的對抗。王十二渴望永生,于是他就要求萬博士研發RNA技術,買下李川書的身體進行實驗。因此即使王天佑作為唯一的合法繼承人,王十二也并沒有將財產給予他兒子的想法,他要的是自己永遠享有青春與財富。從這一對立關系中可以看到,王十二與王天佑的父子關系名存實亡,對利益的貪欲大過了人倫親情,而科學技術放大了這一層欲望并使之合理化。這其中隱含著這樣一個邏輯,若人可以永生,那么依靠傳統方式繁衍的血脈延續是否還有其存在的情感意義?
后期則是以“我”為核心的“求生”團隊與王天佑之間的對抗,王天佑在謀殺了自己的父親之后,仍未獲得父親財產的權限,于是將存有父親記憶而顯示出有“精神分裂”癥狀的李川書分配給精神病院最沒存在感亦是最好控制的醫生“我”,妄圖以威逼利誘的方式逼迫“我”喚出王十二的人格從而套出財產賬戶的信息。但萬禮運博士與盧興鷺小姐將實情的告知喚醒了“我”的求生欲。“我”利用記憶復制的技術制造出了RNA粉末。按照計劃成功將王十二的記憶植入阿彪的腦中,但也陰差陽錯,自己的軀體也吸入了王十二的RNA粉末。為防止同李十二一樣面臨人格分裂的危險,“我”以腦中王十二對財產賬戶信息的記憶為籌碼與萬禮運博士進行了交易。他幫助我阻止了王十二記憶的進一步侵蝕,并聯手擊倒王天佑,最終“我”獲得了王十二的巨額財產與李川書的身份。
從上述人物關系分析可知,李川書只是作為一具軀體而存在。而人之所以為人恰是因為人有思想意識,因此當李川書簽下“賣身契”的那一刻,可以說他作為人的主體性已經消亡了。他作為一個“人”的存在已經在社會屬性范疇中不被承認,于是他的軀體和名字可以隨意被另外的人所占據。
影版的人物關系較之小說便顯得復雜。在電影中,渴望永生的是生物科技研發集團的掌權人王世聰,小說中的萬禮運博士則被改寫成王世聰的合作伙伴萬宇凡,替母弒父的復仇少年王天佑不再是小說中貪念財產的懦弱小人,盧興鷺的人物設定變成了王世聰與萬宇凡的伙伴后為王世聰的妻子唐素貞,“精神病人”李川書化身為福利院女孩李燕,而“我”精神病醫生梁翔宇則被正義的執法檢察官梁文超所取代。另外,電影為服務于新的敘事主題,在主要人物里又設置了個新人物,即檢察官的妻子阿爆。
盡管影片中的人物較之小說有了較大的改動,但由于“永生”概念始終是敘事的動力,所以技術的宿主這一人物角色功能是固定的存在。小說里是李川書,電影里則是李燕。李燕軀體的原始主人即李燕的意識被抹去后,聚體就相當于技術的載體,一次次被不同的意識所占據。這在表達主題上便映射著這樣一個可能性:在科學技術高度發達的未來,人是否會成為科技的奴隸?
影片對人物形象的改編的目的最終還是為服務敘事的主題。影片里人物之間復雜的情感關系便是對小說的一個超越。小說里人物形象較為單薄,人物之間彼此獨立,除了盧興鷺與萬禮運博士有曖昧的情感關系,但小說也并未著重描寫,只是作隱晦的暗示。而影片里人物之間的關系是靠情感這一元素串聯支撐。王世聰、唐素貞與萬宇凡三人之間的愛恨糾葛以及檢察官與妻子之間可以為對方犧牲的愛情即是影片敘事的隱性線索。就像影片里已占據李燕身體的王世聰所說,正是由于對情感的執念,才會有這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件的發生。可以說,人物形象的豐滿立體,人物關系之間的復雜張力使主題的表達更具有人文性的深度意蘊。
二.敘事情節的改編
小說里的敘事主線較為單一,主要是圍繞“永生”與“財產爭奪”展開。影片相對于小說則有兩條敘事線索的齊頭并進。第一條是以億萬富豪王世聰在豪宅中被謀殺的因果探尋;第二條是檢察官梁文超身患癌癥,生命垂危,妻子阿爆千方百計尋求良方挽救延續其生命。兩條線索通過探案連接在一起,形成了就如影片的敘事關鍵詞基因一般螺旋式交叉的結構。
正如導演自述道,影片只是保留了小說記憶移植的概念,在此基礎上開始他的敘事野心,將其打造為一部融合懸疑、科幻加上奇幻的犯罪驚悚類型片,“重點在情節和人物上做改編”。②考慮到影院觀影的受眾性質,影片以制造懸念與反轉吸引觀眾,同時設置音樂渲染氣氛,使觀眾更多代入感。
在懸念的設置上,影片開頭即是高潮。極具現代科技感的豪宅、陰森的晚上、億萬富翁在家中被殺、年輕妻子暈倒在案發現場、案發現場詭異的符咒圖案等等,圍繞于此,一連串的矛盾事件升級,一干相關人物粉墨登場。從李燕口中得知,死者王世聰與其子王天佑因其妻唐素貞自殺慘死而至父子關系不和。王天佑一直認為是父親婚后有外遇,且長期冷落母親而間接害死了他的母親。對此王天佑懷恨在心,幾次與其父親發生沖突,終于矛盾演化至高潮,在平安夜晚上殺死了自己的父親。李燕的陳述理由雖然充分,但案件尚有疑點,兇器上除了王天佑的指紋外,還留有李燕的指紋。由疑點引發的解密由此層層鋪開,從傭人陳媽口中得知,唐素貞在與王世聰情感不和后開始信奉巫術,目的便是詛咒王世聰,她死之后王天佑也開始修習這種巫術,以此來報復其父。在影片敘事功能方面,巫術的引入為影片增添了不少奇幻色彩。之后是遺囑上第二順位繼承人萬宇凡博士所作的案件陳述。從他的陳述中可知,他與死者王世聰、死者妻子唐素貞生前都是好友,他們從生物科學起家延伸至其他領域,一同創辦了如今的王氏集團。之后王世聰與唐素貞結了婚,但他們婚后感情不合。為此唐素貞有把情感轉移到他身上,依賴于他的傾向。
影片探案進行至此,引出了RNA修復技術。科幻元素由此凸顯。影片故事發生的背景設定在未來,從影片的呈現來看,人類生存的社會被科技所包圍。據RNA修復技術的研發者萬宇凡博士的陳述,通過該技術可以修復被癌細胞入侵的腦神經,從而該技術的應用可以為人類戰勝癌癥作出巨大的貢獻。聽到有關這一技術的闡述后,探案夫妻有了各自的想法。梁認為萬宇凡提取了唐素貞的RNA,將其移植進李燕身體,兩人合謀殺死了王世聰,目的便是想再續前緣。而梁的妻子阿爆在得知身患腦癌的王世聰是RNA技術臨床試用的第一人,且此技術確實可以延續他的生命之后便產生了另外的想法。由此埋下伏筆。
在案件撲朔迷離之際,檢察官的病情也隨之惡化,情節即將進入高潮階段。由案發現場留存的迷香原料,警方追蹤到王天佑藏身的小木屋并將之逮捕。與此同時,案發現場的關鍵證據手機錄音也被恢復。種種跡象表明王天佑即是謀殺案的兇手。在李燕與王天佑的對峙現場,更是上演了一出唐素貞附體的戲碼。正是這一催淚的情感大戲,促使王天佑的最終認罪。案件到這似乎結束了,真相大白,兇手伏法。此時影片敘事的重點便轉向了梁文超的癌癥,癌細胞已損傷他的脊柱,致使他手腳癱瘓大小便失禁。從其妻阿爆口中得知,梁文超獲取了免費的RNA技術的臨床實驗資格。術后的梁文超身體虛弱,對活著這一行為產生了質疑感,如廢人般的活著使他萬分痛苦。由此再進入影片的高潮,新的一輪矛盾沖突展開。案件即將開庭審理,梁文超執意要出庭,在檢查證據時,他發現了妻子對他所隱瞞的行徑。原來為了獲取RNA手術資格,阿爆與萬宇凡和李燕作了一場交易,篡改了案發現場的證據,將兇手的罪名嫁禍至王天佑身上,從而使真正的兇手李燕脫罪。得知真相的梁文超悲怒交加,質問其妻為何知法犯法,答案便是妻子對他活下去的執念。同樣,以情感為行事動機的梁文超在梳理案情之后推斷出此時李燕體內的正是王世聰,即使得知真相,考慮到阿爆的作偽證,他也選擇了隱瞞。
在影片行將結束之時,萬宇凡的懺悔認罪使得一切失序的事件有了重回其軌的可能。他找到梁文超,全盤說出事實的真相。受情感的驅使,他為王世聰付出太多,不惜背負“殺人”的罪名,使得王世聰能夠“借尸還魂”。之后便與梁文超聯手,制服在李燕體內的王世聰,并再次利用RNA技術將梁文超的記憶植入到李燕體內,使得“李燕”自首,還王天佑以清白。梁為保護妻兒,主動承擔作偽證的罪名。最終萬宇凡帶著遺憾和悔恨畏罪自殺,而另一相關人員阿爆在生下與梁文超的孩子之后也投案自首。影片的結局,在李燕體內的梁文超與阿爆在監獄內相遇,阿爆通過標志性的撫眉動作認出眼前的李燕實是梁文超。
從影片呈現的內容來看,影片對原著改動較大。探案的情節中融入了情感、科技等元素。而正是因為情感因素的加入,使得影片呈現的主題意蘊可以有更深層次的探討。兩個家庭,都面臨癌癥的風險,都受著情感的驅動行事。萬宇凡由于對王世聰超越伙伴關系的情感執念,為其誘導無辜少女李燕簽下受試協議,抹去李燕本體最初的意識,延續王世聰的生命,助其實現永生;唐素貞面臨丈夫與朋友的情感欺騙,神經崩潰之后,轉信巫術,甘愿以肉身獻祭,詛咒王世聰不得善終;王天佑對其死去母親的執念,致使被其父利用,被栽贓陷害冠以弒父罪名;而阿爆對其夫活下去的執念,使她篡改證據;梁文超亦如是。可以說,在影片的故事情節中,情感元素大大增加,成為影片敘事的原動力與落腳點。這在很大程度上彌合了科技理性因冰冷產生的道德縫隙。犯罪的出發點多是源于情感,而最終戰勝科技,復歸人性的仍是情感。影片對小說的又一大超越便是于此,探討在科學技術被濫用的情況下,人性何以能重奪回主動權?
在小說的結尾,孩子對已承繼李川書身份的“我”說,“我記得你好像姓梁”。③這似乎映射了一個事實,萬禮運博士將其記憶復制到了他的孩子身上,他運用自己的技術仍在為實現“永生”這一意圖作不懈努力。影片也正是借此概念,繼續探討科技與人性之間的關系。
小說里的王十二與影片里的王世聰都有著對實現永生的執念,支配這一行為的動機來源便是他們對權力與財富的巨大貪念。現世的享受填不滿他們的欲壑,以利益為指向,促使他們在法律的邊緣游走。由此,本沒有道德屬性的科學技術因人的貪念而沾染上了邪惡的色彩,科學技術反而成為了泯滅道德倫理情感的幫兇。但影片最終的價值指向仍是復歸于人性,還人性以尊嚴。正是由于對愛的堅守,無論是萬宇凡還是梁文超夫妻,都選擇了尊重真相。影片最終帶給我們的思考即是于此。緝魂:“緝捕的是靈魂,探索的是人的靈魂深處。”④這也是對即將到來的智能時代敲響的一個警鐘,科技的高度發達可能會引起人的私欲的極度膨脹,那么人何以保持人性的珍貴與尊嚴,堅守人本之魂而非科技之魂?
參考文獻
[1]江波.移魂有術[M].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2017.
[2]曲佩慧.有趣的外殼 嚴肅的靈魂[J].科學大觀園,2021.
[3]程橙.“張震的眼睛勝過講話”專訪《緝魂》導演程偉豪[J].電影,2021.
[4]周星.《緝魂》:雜糅與緝捕魂靈[J].電影批評,2021.
[5]黃磊.緝魂的罪與贖[J].檢察風云,2021.
注 釋
①曲佩慧:《有趣的外殼 嚴肅的靈魂》,《科學大觀園》,2021年第8期。
②程橙:《“張震的眼睛勝過講話” 專訪<緝魂>導演程偉豪》,《電影》,2021年第1期。
③江波:《移魂有術》,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2017年出版。
④周星:《<緝魂>:雜糅與緝捕魂靈》,《電影批評》,2021年第2期。
(作者單位:牡丹江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