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三十年

王國軍

男人做夢也沒想到,這個國慶節,他會在醫院度過。

兒子病了,到醫院診斷,腸癌。醫生說只能活三年,男人嚇了一跳,和媳婦商量,就沒告訴兒子實情。男人怕兒子瘦弱的身體受不了。這些年,兒子已經受盡了苦。十三歲那年,兒子從二樓的樓梯上滾下去,落了個粉碎性骨折,吃了十多年的藥,好不容易站起來,想不到,不幸再次降臨。

男人瞞著兒子,籌集醫藥費用,他哄兒子只要做個小小的手術就能好。兒子這才住了院。兒子愧疚地告訴男人,這個國慶節,他大老遠趕回來看父親,卻沒想到,反而讓父親來照顧他。

好不容易湊齊了醫療費用,男人說兒子腸子里有塊金屬,要取出來。兒子深信不疑地躺在病床上。從手術中清醒過來后,因為無法進食,兒子一直靠打點滴維持生命所需。

男人就一直守在兒子的病床前,默默地看著兒子,淚光里盡是疼愛。陪護的這段日子里,男人每天只能啃饅頭,可即使這樣,仍然花光了男人所有的積蓄。兒媳只好去打工。

十三天,整整十三天,醫生說兒子可以吃東西了,男人連忙問兒子,你最想吃什么?兒子說:“我想喝您做的湯了,不知道以后還有沒有這樣的機會。”男人聽得心頭一痛,連忙安慰兒子。走出去的時候,男人在心里暗暗發誓,一定要給兒子做世上最滋補的湯。

一摸錢,兩塊。男人呆呆地站在街道上,形同雕塑。思索了半天,男人扭頭就走。他一家店一家店地問:“需要臨時工嗎?我急需錢用。”可回答都是否定的。走了十條街,男人終于在一拳館門前看到了一份差事:陪練。找到主事的人,可一看這么大的年紀,主事連連搖頭。男人說他練過拳,不過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幾乎用哀求的語氣,才求得了半個小時的陪練時間。

連男人自己都沒想到,他能在對方暴雨般的拳影里支撐半個小時,等拿到100元錢,走出拳館的時候,他才感到雙腿如灌了鉛、頭昏眼花,一口鮮血從喉嚨里沖上來,被硬生生吞回去。

男人用這些錢給兒子買了鱔魚和甲魚,兩個小時后,他把熬好的湯端到病床前,一口一口地喂著。兒子似乎有所察覺,看著男人淤青的臉問怎么回事。男人漫不經心地說,只是走路時摔了一跤,兒子深信不疑,一次又一次的贊嘆:“好喝,好喝。”男人拉著兒子的手說:“那么,你每年國慶節都要回來,不管什么事情,都要回來喝我熬的湯。”兒子鄭重地點點頭。

那一夜,男人甜甜地睡了一個好覺,等他醒來時,發現兒子就在自己的懷里,發著輕微的鼾聲,窗外已是陽光明亮。

第二年國慶,第三年國慶……兒子每一年都回來了,只為喝父親親手熬的湯,他一直認為那是世界上最好的美味。直到三十年后老父親病逝,兒子才知道實情。

兒子什么都沒說,只是在父親墓前重重地磕著響頭,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個。

(編輯仕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