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耀忠

《渦流》以回憶性視角在向我們講述:廣袤的大平原上,一段塵封的歷史,一個難忘的歲月,一個不堪回首的人生,一個永遠抹不去的記憶。
一
《渦流》(作家出版社2021年12月出版)開篇用大量的文字在寫鄉土,在寫鄉土情結與鄉土精神。鄉土,對于一個民族來說,是一個永遠繞不開、訴說不盡的話題。鄉土不僅養育了我們,鄉土還塑造了我們,成就了我們,是我們永遠的生命之根、精神之魂。
作者筆下的“李家寨”,坐落在大平原東部,被沙流河、清水河兩條河流的尾部夾在其中,當地人叫“夾河套”。這里,地勢低洼,易澇易旱,災害頻繁,是遠近出了名的“鍋底村”“討飯村”。歷史上曾叫“漏澤園”,是千頃李家族的跑馬場,也是窮苦人家的棲息地。因連年災荒,李家寨人都是在苦水里“泡”大的,骨子里滲透著一種不屈的韌性和強烈的生命氣息。這片土地孕育出了人的秉性、人的品格和尊嚴,孕育出了獨特的地域文化和民族精神。主人翁李三毛就是在這種環境中,在濃濃的親情、鄉情中成長的。正是這片鄉土,給了他樸實、善良,給了他正直、坦蕩與忠誠;也正是這片鄉土,使他不管走到哪里,不管走多遠,他都時時牽掛著這片鄉土,牽掛著父老鄉親。有時天上的一片云,地上的一片霜,夏日的一場雨,冬季的一場雪,都會勾起他對鄉土、他對鄉親們的惦記與思念。他常說的一句話:我吃的商品糧,享的是農民的福,天底下最值得感恩的是農民,最值得尊敬的是農民,啥時候都不能忘了農民,不能對不起農民。
李三毛從小要過飯,知道挨餓的滋味;他扶過犁、種過地,知道每一粒糧食來之不易;他背饃籃子走幾里路到鄰村上中學,知道農民家庭供養一個學生,是多么的不容易。他被推薦上大學,在同等身份下存在的許多不同,讓他知道了城市與農村、商品糧與農業糧、干部子弟與農家子弟的差別有多大;在畢業分配時,他徹底明白了一個農家子弟的身份卑微、身價低微、社會地位更是微乎其微。城市戶口的大學生,風風光光走上了工作崗位,農家子弟的大學生,卻落了個“從哪里來到哪里去”,找份工作還要再通過一次選拔考試。他原來以為“應該如此”的生活,顯現出了意想不到的“未必如此”。不過這也不是件壞事,社會的不公,世俗的偏見,使李三毛獲得了兩股動力:一是他比以往更發奮、更努力、更知道上進;二是萌生出了一個農家子弟的抗爭意識和不安于命運的擺布。他不僅要從鄉土走出來,而且還要憑本事、憑真才實學拉近與城里同齡人的距離,要讓他們見識見識鄉下人不比他們差。在他心里,鄉土不僅能長出好莊稼,而且還能出人才,自古“將相出自寒門”,就是這個道理。
李三毛的可貴之處還在于:他始終把自己定位在就是一個農民的兒子,他始終保持著一個農家子弟的一顆心,始終保持著與農民的親情和那一身的泥土味。即使后來他從村里走到了鎮里,從鎮里走到了縣里,又從縣里走到了市里,他從一般干部干到了正處級,當上了縣委書記,依然如此。為鄉親們爭光,為農家子弟爭光,為自己爭得一席用武之地,是李三毛深藏于心的人生期盼和精神能量。他就像一個跳高運動員,總是不斷地給自己往上加碼,還總是感到沒有達到理想的高度。在學校讀書,他是一名優秀學生;當教師教書,他是全縣被表彰的“三十名模范教師”之一;從事新聞工作,他是一位耍筆桿子的高手,別人在市委宣傳部新聞科長的位置上,干到副處級就頂格了,他卻破天荒干到了正處級。他的一篇又一篇很有分量、很有影響的文章,不僅推動了地方工作,搞活了一方經濟,而且為社會的發展與文明進步,提供了強有力的輿論支持。他本人也獲得了沙流河市“十大功勛人物”榮譽稱號,還被組織上列為市廳級領導干部培養對象。在擔任縣委書記期間,他充分發揮自己在新聞工作中養成的思維敏捷、思路開闊、洞察力與鑒別力強,善于抓關鍵、抓要害、抓典型的優勢,在全縣集中各方力量傾力打造“糧草皮毛”四大產業和“媧城棗縣”,實施“百村萬戶”示范工程。他在老百姓眼里,是一位難得的“父母官”;他在“一班人”眼里,是一位難得的“好班長”,他在省市領導眼里,是一位難得的干事創業的人才。

在他看來,一個沒有背景、沒有靠山的農家子弟,能夠從鄉土走出來,能夠吃上“皇糧”,當上國家干部,能夠成為多數人中的少數,是多么的不容易、不簡單,是多么的機會難得。對此,他非常看重、非常滿足、非常珍惜。李三毛的品格、智慧和作為,名聲、榮譽和成就,可以說都是得益于鄉土。那濃濃的鄉土氣,孕育出他為官的一身正氣;那沁人心肺的泥土味,孕育出他做人的情味和品位;莊稼人健壯的身軀,孕育出他做事的膽識和剛毅。看來,一個領導干部只要心里裝著百姓,只要沒有私心,你不管走到哪一步、不管遭遇多大的災難,老百姓是認可你的,是會和你站在一邊的。作品中寫道,在壞人王河水誣陷李三毛收受一萬二千元賄賂時,他的同事們說:不可能!鄉親們說:不可能!凡是認識他、與他有過交往的人都說:不可能!這一句句脫口而出的“不可能”,多么難得,多么金貴,多么叫人感動。這“不可能”三個字,把李三毛的性格、品格、人格大大提升了,它不僅溫暖了李三毛的心,也溫暖了世人的心。但是,就是這么一位好黨員、好干部,卻在有些當權者眼里不屑一顧。那個市檢察院檢察長衡行竟然聽信犯罪分子的口供,未履行報批程序,擅自對一個處級領導干部采取“監視居住”,剝奪其人身自由,把問題復雜化,把人硬往深淵里推。在省委主管政法工作的副書記谷豐發話后,這個衡行不得不聽,才勉強放人。但這里的問題是:一個同志的清白,是不是必須穿越污濁才能發現純潔?是不是必須經歷磨難才能飛升高尚?是不是必須在偽中求真、在丑中求美、在惡中求善?是什么原因導致當下求善的路徑,變得如此不盡人意,竟成了極難跋涉的畏途?說實話,真讓人沮喪。
面對嚴峻的現實,李三毛萬萬沒有想到,列夫·托爾斯泰說的“清水里泡三次,血水里浴三次,堿水里煮三次”的那個年代的人生磨難,穿越百年時光,跨過千山萬水,竟然落到了自個兒頭上,讓自己去親身感受這一切、飽嘗這一切……。
李三毛在經歷了這場人生磨難之后,他選擇了退出官場,徹徹底底的退出。他的這個選擇,看似合乎情理,“不在一棵樹上吊死”,其實,這是他痛苦的、沉重的、不得已而為之的選擇。但是,一個被冤枉、被陷害、被無辜革職罷官的同志,在遭受那么多磨難之后,就不能把他安排在重要的崗位上,讓他發揮更大的作用嗎?原因不難看出,造成這場鬧劇、惡劇、悲劇的當權者馬騰還在臺上,還在掌控著一方權力,他是不會讓一個不順從自己的人,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的。當李三毛提出離開沙流河市的想法時,馬騰表面上“挽留”,其實內心巴不得他早點走呢。李三毛從官場的退出,在大平原上永遠留下了濃重的一筆:成功與挫折、榮耀與屈辱、殺戮與拯救……
二
生活中離不開家庭情感、夫妻情感、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在諸多情感中,愛情更是文學作品中描寫不完、訴說不盡的永恒的主題。作品中的眾多女性中,最值得一提、最值得贊美的,首先是敢恨敢愛、敢于面對、敢于擔當的張翠。她和主人翁李三毛,從小學到初中都是同班同學。因遭遇天災父母雙雙遇難身亡,在鄉親們的幫襯下,無依無靠的張翠與身患殘疾的弟弟,相依為命、艱難度日。在她幼小的心靈里,埋下了忠誠、善良、正直,在飽受人世間的甘苦中,過早地懂得了做人的道理,懂得了將心比心、以心換心,懂得了感恩報德和替別人著想。
鬧饑荒的年代,她把要飯要來的唯一一塊玉米饃,自己舍不得吃,讓給了小學同學李三毛;1975年8月發大水。一個瘦弱的女孩子竟然從水中救上來一位奄奄一息的老人,后來才知道,這位老人是時任沙流河市委副書記谷豐的父親。她對待鄉親們,懷著一種特殊的情感,總是有求必應,盡心盡力。她做人誠心,待人熱心,干事用心,幫人貼心。在李三毛被推薦上大學沒有指望的時候,是她幫助解決了名額;在李三毛通過考試錄用為中學教師時,彼此相愛多年的她,為著李三毛的前程,為著不拖累他,卻選擇了悄悄離去;在李三毛結婚后,為著李三毛的幸福,為著圣潔的愛情,她又選擇了終身不嫁;在李三毛遇上計劃生育的麻煩時,又是張翠挺身而出,幫助李三毛化解了一場災難;在李三毛遭遇惡人陷害,身處危難之中時,還是這位不信邪、不怕難、一身正氣、一腔熱血的張翠,給李三毛帶來溫暖、帶來撫慰、帶來信心和力量。一個女人、一個沒有名份、一個與李三毛沒有法律認定關系的她,風塵仆仆地一趟又一趟,從省里跑到市里,又從市里跑到省里,有時還要跑到縣里。在這場大災大難中,李三毛承受的是冤屈,是痛苦,是煎熬,是失落。張翠承受的除了這些之外,身上又多了兩副擔子:一是要做好李三毛的工作,穩定他的情緒,盡一切可能化解或減輕李三毛的心理創傷和思想壓力,防止出現意外;二是幫助李三毛的愛人荷香,在嚴酷的現實面前和陰云密布的困境中,挺住腰桿、頂住惡浪、穩住陣腳,呵護好李三毛和這個家。
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斗中,張翠是勇士,是沖鋒陷陣的英雄。她用自己的良知、熱血和全身的力氣,支撐著李三毛,支撐著這個家,支撐著心中僅有的一線希望。特別是李三毛因壞人王河水送來的一條大魚,而無端地受到了檢察院的監視居住,不僅失去了人身自由,而且還將面臨著一場牢獄之災。對于李三毛及全家人來說,真是雪上加霜、災上添災。偏偏在這個時候,李三毛的老父親經受不住這么大的沉重打擊,一氣之下離開了人世。從小沒有受過委屈,在一個行醫世家長大的荷香,面對眼前的一切,已經力不從心、不知所措、招架不住了。但是,事情還得辦,還得協助調查,還得打通關節。這時,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縣里、市里、省里,還有村里,全靠張翠聯系著、安排著、操辦著。可以這樣說,在整個事件中,如果沒有張翠,盡管李三毛一身清白,盡管有人替他說話,盡管事實終歸事實,但在重重壓力和一個又一個意想不到的陷阱中,他是很難堅持到水落石出、堅持到最終勝利的那一天。因為張翠在他心中的位置和分量是無人可比、無人超越、無人替代的。對于荷香,如果沒有張翠這個得力的依靠和支撐,沒有張翠關鍵時候的傾力相助,她會陷入絕望而不能自拔。
對于李三毛和荷香的這個家,張翠是做出大貢獻的。首先,張翠以犧牲個人的終身幸福為代價,成全了李三毛與荷香的結合,成全了他們這個幸福美滿的家。其次,為了解除荷香的疑慮和擔心,為了讓這個家不能產生一點裂痕和不良跡象,不能出現任何的不和諧,她謹慎到、克制到一般人很難做到的地步:她為了減少與李三毛的接觸,她和李三毛愛情的結晶毛毛已經快6歲了,生活艱難到連肉、連雞蛋都吃不上的她,從未指靠過、打聽過、尋找過李三毛;當李三毛步步升遷、走上領導崗位時,按理說,她應該在李三毛的呵護下舒心地過日子;但是,她卻出人意料地選擇了遠離他們,孤身一人到省城一家童裝廠做工。
張翠不愧是一位偉大的女性。在她身上不僅顯示著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而且還有在現實生活中一般人所不具備、難以做到的謙讓、無私、大度,以及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為他人出力相助,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一切。作者筆下的張翠,不同于我們熟悉的知識女性,也不同于由農民成長起來的“打工族”,而是一個從鄉土走出來的,經歷了太多的難,而不再怕難;吃了太多的苦,而不再怕苦;跨過了太多的“坎”,而不再怕“坎”的人。她無論什么時候,無論處于何種境地,總是那么平靜,總是那么沉穩、淡定。她的見識,她的涵養,她的氣質,她的品格是新時代女性的典范。
作品中還寫到了另一位女性——縣長王鐵山的夫人寒梅。這位在上世紀80年代初受過中等專業教育,有知識有背景的女人,本想和權貴們生活在一起,無憂無慮、舒舒服服地過“與眾不同”的日子。但她萬萬沒有想到,心中期望的“與眾不同”,竟然是個吞噬她的“黑洞”。她看不慣丈夫王鐵山,身為一縣之長卻一心迷戀于官場、攀附于權勢,更看不慣丈夫為了追逐名利地位而喪盡天良、不擇手段。她出于良知、出于一個知識女性的理智,她不顧失去已經得到的一切,敢于同丈夫、同邪惡決裂,敢于冒著生命危險,向李三毛、向上級組織寫了揭發信,戳穿王鐵山、王河水一伙人的罪惡陰謀。寒梅是一位正派、正直擁有一身正氣的女性,是一位敢于向邪惡說“不”、敢于抵制、敢于斗爭的人。她在做出明智的、正確的選擇中,也使自己走向了崇高。
進入我們視野的,還有幾位有知識、有特殊身份的女性。比如李三毛上大學時熱戀著他的同鄉同學夏秋,也是一位女性中的佼佼者。不僅人長得齊齊整整、漂漂亮亮,而且還是當官的女兒,父親是縣委副書記,一生下來就是“上層人”的命。上大學有人給她開“綠燈”,畢業分配有人給她安排工作,就連個人婚姻也有好多“熱心人”充當“紅娘”。可以說她人生中的每一步,都是在權勢的呵護下,輕輕松松走過來的。還都能輕而易舉地得到、享受到,農家子弟再努力、再爭取、再拼命,也得不到的那份“優越感”。在她眼里,她看不慣高干子弟的傲慢、任性和浮躁,厭惡他們不求上進、不學無術、混天過日子。另一方面,她十分欣賞和仰慕農家子弟的純樸、善良、踏實、好學上進,很想和他們結為連理、比翼雙飛。但是,當她讓父親的司機開著轎車,氣氣派派來到農村李三毛家時,眼前的一切讓她驚呆了:家徒四壁、一貧如洗,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她看到的是清貧,她讀懂的是凄苦,她感覺到的是差距。她不忍心和李三毛走在一起,不忍心從“富窩”里跳進“窮窩”里,她與李三毛之間,隔著城鄉的距離,更隔著身份的“鴻溝”。這些女性的一生,大多都是在矛盾中生活的。因為她們怕失去已經擁有的,而她們想要得到的,卻與她們的“期望值”漸行漸遠,甚至一輩子也無法實現。有太多的世俗障礙,讓人有理由質疑她們的婚姻前途。
三
在時代的浪潮中,總有那么一部分人充當先鋒者和引領者。他們始終跟廣大人民群眾站在一起,始終貼近著、關注著、把握著社會底層與上層,各個社會階層之間的關系與變化,以敏銳的洞察力和判斷力,隨時調整著思路,完善著決策。作品中身居要職的谷豐,就是一位共產黨人的杰出代表,是一位歷經滄桑和充滿智慧、充滿善心的人,同時也是與主人翁李三毛、與普通女性張翠肝膽相照的人。作者精心設計了在一件特殊的事情上,讓谷豐認識了張翠,又因為與張翠這層關系,讓他又認識了農家子弟李三毛。這樣,就順理成章地慢慢顯示出,這種認識非同小可,它一直牽動著故事里的事件和人物,牽動著主人翁李三毛命運的走向與人生的結局。
在三崗鎮“損糧”事件發生后,在第一時間里,谷豐親自派車送張翠從省城趕往溪流縣委與李三毛見面,讓張翠把他寫的兩句話:“謹言慎行,靜觀其變”,親手交給李三毛。這對李三毛來說,是一種情感的力量,一種信任的力量和精神的力量。李三毛在人生的道路上,每前進一步,都滲透著谷豐這位老領導付出的心血和汗水;每邁過一個“坎”,都離不開谷豐的“指點迷津”和傾力相助。我們的事業需要谷豐這樣的領導干部,我們的人民需要谷豐這樣的公仆,我們的隊伍需要谷豐這樣的排頭兵。谷豐身上閃耀著共產黨人光明磊落、無私無畏的思想光芒。老百姓期盼著像谷豐這樣的人,挑更重的擔,負更大的責,干更大的事。
省委書記李彬、沙流河市委領導郭賓、王森、岳松,在這場人為的“損糧”突發事件中,一個個都充分表現出共產黨人的實事求是、主持正義,敢于擔當的品質與人格。突發事件的嚴重性在于,一百多萬斤優質小麥霉爛變質,對國家、對人民造成的重大損失;突發事件波及的領導層在于,中央領導同志親自批示,相關部門組成聯合調查組查處;突發事件的來頭在于,在全國新聞媒體中,具有絕對權威的京城《曝光》欄目的披露;突發事件的影響力在于,在一夜之間,沙流河市、溪流縣已成為全國上上下下關注的焦點、熱點話題。沙流河市、溪流縣領導層都在重重壓力下,承受著從政以來從未經歷過的一場巨大風波。其來勢之猛、來頭之大、波及面之廣,是人們始料不及的。
在這種嚴重形勢下,在面臨丟官革職的緊要關頭,市委領導郭賓、王森、岳松,在他們面前擺著多種選擇的時候,在完全可以“看風使舵”“順水推舟”的時候,他們卻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實事求是,選擇了主持正義。也正是這些領導同志的堅持、堅守和敢于抵制,才使得正義的聲音始終沒有缺席,才使得班子里個別人的錯誤做法步步受挫,為徹底澄清事實,為最終解決問題,提供了強有力的支持和保障。他們心里明白;三崗鎮是歸屬市里直接管轄的,損糧責任理應由市里直接來承擔。說李三毛同志有問題,是有人有意陷害、有意做“手腳”的,是有意推卸責任的。他們的堅持原則、主持正義、完全出于公心,出于對上對下高度負責任的。同時,也是在關鍵時候對干部的愛護和保護。
在李三毛這件事情上,省委書記李彬一直關注著對問題的調查,關注著來自各方面的聲音,關注著事態的發展變化。李三毛這個優秀縣委書記,是他在下基層考察調研中發現的,也是他推薦李三毛作為市級領導干部任用的。現在事件發生了,問題出來了,上面派工作組介入了,他不帶任何個人意見,不做任何推測,一切讓事實說話,讓調查結果作證。李彬書記能夠做到這一步,能夠把一個同志的政治生命看得這么重,真讓人肅然起敬。看來,最終能讓李三毛挺過來的,還有谷豐、李彬兩位省委領導的關懷,在精神層面讓李三毛獲得的“光合作用”。
按理說,市委書記馬騰,市委常委、宣傳部長錢方,也是在黨的長期培養下,走上了重要領導崗位的。他們要學歷有學歷,要資歷有資歷,要理論有理論,要經驗有經驗。他們在市級領導位置上,啥都知道,啥都明白,啥都清清楚楚。可是,在突發事件面前,在牽涉到他們個人利益的時候,他們的精神立場出現裂隙,與現實形成錯位。他們把明擺著是自己的事,卻說成是別人的事;明擺著是自己的責任,卻說成是別人的責任;明擺著是自己的過錯,卻說成是別人的過錯。對下欺對上瞞,玩弄權術,制造假象,力保個人。他常常在大會上講,要忠誠,要老實,要讓組織信得過、靠得住。其實,這些都是掛在嘴上說說而已。真的遇到事上,就是另外一說了。
一個不講真話,不敢擔責的領導干部,值得讓老百姓信任嗎?值得在領導位置上呆嗎?他能把上級派來的調查組瞞住,能把京城《曝光》欄目瞞住,但他瞞不住老百姓,瞞不住敢說真話、主持正義的人。就是因為他說假話,在全國造成多么大的惡劣影響;就是因為他說假話,給省里、市里、縣里的工作造成多么大的被動;就是因為他說假話,差一點把一個清清白白、正正派派、干干凈凈、年富力強的干部置于死地。像馬騰這種人,難道做個檢查、道個歉、受個處分就算了事嗎?一百多萬斤小麥損失可以算出來,但在這個事件中,多少人被牽連進去;從省里、市里、縣里、鎮里,多少財力、人力被投入進去;多少該辦的事情被擱置一邊,多少開發項目受到影響;又有多少家庭、多少人蒙受不白之冤,甚至有的還失去了生命。這么大的損失又有誰去考慮過、計算過、對外公布過?這個賬不應該算到馬騰頭上嗎?
錢方是個欲壑難填、欲望很重的人。他的那點智慧,那點能耐,幾乎都用在了為個人謀利益上。他以自己的名義編本書,是為了撈錢;過春節動筆寫幾十副春聯,也是為了錢;他想個點子,立個名目搞活動,也伸手讓下面出錢。處處滿足他、迎合著他的心意,你會落個太平無事;如果有一件事讓他不高興,你注定要遭他暗算。正如作品中寫道:滿以為,滿足了面子,錢方卻嫌少,他想要一巴掌(五萬元),露出來不易察覺的怪笑。那笑無聲,陰陰的,冷冷的猶如帶著寒光的一根細細的絲線,一閃藏在內心深處,專等你走窄了、難住了使壞。……很長一段時間,只要回想起那笑,我就禁不住打寒顫。像錢方這樣的人,還配在領導崗位上呆嗎?他在我們眼里,充其量只是個反面教材罷了。
美好和丑陋都是生活的存在。至于靠拉關系、走門子,削尖腦袋往里鉆,一心向上爬的王鐵山、王河水、周斌、史尿這類人渣,更是從“根”上爛掉了。他們滿腦子裝的是仕途上的“前景”,所以就要想方設法讓自己擁有牢靠的“背景”。王河水、周斌、史尿投靠縣長王鐵山,王鐵山又投靠市委書記馬騰,這條若明若暗、似深似淺的“關系鏈”,把他們彼此的勾當與命運緊緊系在了一起。這些包藏禍心的人,或公開跳出來表演,或策劃于“密室”。為了偽裝自己,他們在官場上不斷地變幻著招數,變幻著手段,變幻著途徑。但他們唯一不變的,是對權力、對財富的占有,是為了貪婪而茍且地活著。在他們眼里,只要上面有人,沒有辦不成的事,沒有打不通的“關節”。他們囂張到、狂妄到、作惡到令人發指的程度。大道難容,天理昭昭。他們最后的下場只能是自取滅亡,讓世人懶得多看他們一眼。作者在寫這些敗類的時候,還沒有來得及往深處走,但他們的罪惡嘴臉已經暴露無遺了。這些敗類在馬騰眼里,還被看作是最有能耐、最信得過的人哩。看來,這不僅僅是世道的悲哀。
四
《渦流》以大量的篇幅,把筆墨集中在一個個普通人物身上,或者說小人物身上。寫他們的生活現狀,寫他們的人生遭遇,寫他們的生命訴求。作品中除了主人翁李三毛和翠姐、荷香之外,最讓我們心動,最讓我們佩服的,還有作者筆下的一個個普普通通的人物。
縣委研究室主任劉思民,在眾人眼里是個與世道格格不入的人。他整天埋頭于自己的研究,關心那些別人不關心、不在乎、不感興趣的問題。他從來不看領導的眼色行事,也從來不違心地順從某些領導的意圖做事,更不會天天圍著領導轉。他接觸最多的是基層干部,他聽到最多的是百姓的呼聲,他思考最多的是化解不開的矛盾和實際問題。在領導眼里,研究室就是個閑差,劉思民就是個只會提“僅作參考”意見的人,或者說是個用著“不順手”的人。甚至在某些人眼里,還被看作是個“令人討厭”的人。
就是這個不招人待見的劉思民,他對溪流縣的情況吃得最透,他對基層百姓的愿望最了解,他對全縣的工作重心和改革的突破口應放在哪里,看得最清。他是個關注現實、思考現實、研究現實的人。李三毛的改革思路和大的決策,得益于他的建議和幫助。有些歷史遺留問題,棘手問題,百姓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也是在他的建議下才納入了領導議事日程。在關鍵時候,劉思民還發揮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在李三毛身處險境,需要給予理解、給予信心、給予幫助的時候,平時和李三毛關系很不錯的人,這時候,卻躲得遠遠的,唯恐受到牽連。—向與領導保持距離的劉思民,這時候卻挺身而出,對李三毛鼎力相助。他不僅對上寫信為李三毛申冤,他還密切關注“興風作浪”者的行徑,及時準備應對辦法。作品成功地塑造了劉思民這個人物形象,他非常明朗、非常堅定、非常執著地捍衛自己的精神信仰,他對事業充滿信心和希望,在“黑云壓城城欲摧”的時候,他卻處在一個“云開霧散、晴空萬里”的思想狀態之中。這是一個值得大寫的人。

官場上的杜秘書、秦奮、王升、張明、朱文、趙家冒、黎明等,他們雖然工作崗位、工作身份、工作性質不同,但是他們都有一顆正直、坦誠、溫暖的心,都是把精神追求,把做人放在第一位的。他們在李三毛受難時,都以不同的方式,不同的做法,從不同的層面和渠道,竭盡全力地幫助李三毛。在時代大潮中,人人都想往高處走,都把眼前利益看得很重,在遇到麻煩、遇到風險時,都想躲著走、繞著走。相比之下,這些同志顯得那么高尚,那么坦蕩,那么可敬。
言說之難即存在之難。人一旦進入社會格局,就必然會被社會格局所囿,被現實生存法則所限。《渦流》在寫一個農家子弟對一個陌生地——“官場”的走進與走出。走進意味著登場,意味著從外部介入,意味著面對各種測試和角色的轉換。在這座難以掌控的“天平”上,我們必須理解均衡的概念,如果我們失去平衡,就必須朝著天平較輕的一邊增加重量。這就是古人所說的“不站危墻之下”的一種常識性的考慮與選擇。當我們知道結局的時候,生命之光就像天上的流星,已經輕盈地劃過。沒有內心的從容,沒有足夠的承受,沒有重生的勇氣,就不可能還原心態的本然與生活的壯闊。現實確是如此,但又絕不僅僅于此。
《渦流》的語言特色是很獨到的,帶有豫東大平原上濃郁的鄉村氣息和泥土味。作品中的眾多人物,上至省市縣領導,下至平民百姓,一開口說的都是生活中的話,都是那塊鄉土長出來的語言。李三毛的岳父李先,在送李三毛去沙河市上班時的一句囑咐:無論你走到哪里,得有人脈,得有人幫你。寫生活中的劉思民:上支煙燃到三分之二時,便拿出下支煙在指甲蓋上墩幾下,用細長尖尖的指甲掏空煙絲,對接在一起繼續抽,半天只需一根火柴,夾煙的兩指之間熏得黃黃的。這個智囊人物,所有的思考都是在吸煙中完成的,智慧都是在一明一暗的煙火中迸發出來的。這段文字把人物的愛好,把人物的習慣動作,把人物的性情描述得繪聲繪色,活靈活現。這意味著思維的壓縮與提純,使人物向深度去。作品中還閃現著古代一些著名詩人的詩句。這些詩句在故事情節中,不是可有可無的點綴,而是讓我們漫步在一個豐滿的、有厚度的藝術世界里,作品的滄桑感從這里溢出,主人翁的現實感,也從對歷史的感悟中引發出來。這樣,既調節了敘事節奏,又加大了語言的文學含量,拓展了藝術想象空間。
《渦流》以博大的情懷,寬闊的視野,富有詩意的筆觸,全景式地描繪出大平原上的萬千氣象與生命景觀。展現了改革開放帶來的社會生活的波瀾壯闊和無限可能性,真實地反映了時代大潮中各類人物的粉墨登場,揭示了官場某些人的利益角逐與權力爭斗,帶來的戕害與苦難,折射出一段社會歷史的復雜與多變、殘酷與冷峻。豐富了人們對社會與人生的深刻理解,讓作品具有了一定的批判力度,進而彰顯了善良與正義的力量,表達了對生命意義和理想人格的祈求。《渦流》還呈現出同類作品中,不盡相同的美學風貌,是一部很有特色、很有時代價值的現實主義力作。

作者李國發是一位資深新聞工作者。他的見聞,他的切身經歷與感受,他的獨到的生命體驗,使他擁有了扎實的生活積累和飽滿的創作激情。歷史就在我們每一個人身上。當他把新聞視野轉化為文學視野時,他確立了自己在歷史敘事中的一種立場、一種情懷、一種姿態。他的寫作心態單純、純粹,他在實現著一個作家的存在意義。他謳歌改革開放,擁抱新的時代,同時也保持著一種冷靜,一種對現實樸素的思考。他塑造的李三毛、翠姐、荷香、劉思民、谷豐等眾多人物形象,飽含著個體生命的文化內涵,展現出豐沛的文化性格和人格魅力,給予了人們道德的光亮與精神深度。當然,《渦流》在擴展歷史敘事空間,揭示人物深層心理結構上,還有進一步開拓的余地。
文學是幽深的生命之吟。作家需要盯著的是大地、是人民,是引領人們走向開闊、美好的人生,和對精神信仰的追求。讓陰暗與邪惡萎縮,讓善良和愛放大。應該說,《渦流》做出了不凡的努力。
(作者系河南省文史研究館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