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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4月4日,黎巴嫩副總理薩阿德·沙米正式對外宣稱,“黎巴嫩央行及政府已經處于破產狀態,破產損失將由中央、地方政府以及黎巴嫩央行三方共同承擔”。據聯合國相關數據顯示,“目前,82%的黎巴嫩國民處于貧困狀態,失業率已經高達40%”。另據世界銀行數據顯示,“2019年至2021年,黎巴嫩經濟收縮規模已達58%,國內生產總值從2019年520億美元驟降至2021年218億美元,收縮程度系全球之最。2021年,黎巴嫩公共債務增至1000億美元,相當于該國國內生產總值的212%”。
國際法理念的“國家破產”,指的是一個國家的金融財政收入不足以支付其進口商品所必需的外匯,或者該國的主權債務大于其國內生產總值,或者政府收入已經不能維持財政支出。比如2008年的冰島。當時,以“金融+旅游”為支柱產業的冰島的主權債務為1300余億美元,而該國的年國內生產總值僅為190余億美元,這就是典型的“國家破產”。
從法理上來看,國家破產不同于公司、個人破產。一方面,國家債務在國際法上沒有統一的法律程序予以適用,不存在個人、公司破產可以尋求破產法庭給予保護的途徑;另一方面,國家破產后,國家債務在一段時間內很可能處于還債停滯階段,破產國往往會向發達國家、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申請金融援助或者更高額的貸款。
實際上,黎巴嫩的國家破產之路屬于積重難返。早在2019年10月,由于全球新冠肺炎疫情的輻射效應,黎巴嫩的重要支柱產業旅游業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創,成了推倒黎巴嫩經濟多米諾骨牌的那張牌。
隨著全球金融業因新冠肺炎疫情大流行陷入低迷,黎巴嫩的外匯儲備在2020年降至“臨界和危險”水平,該國首次出現“主權債務違約”。其首都貝魯特港口糧食儲備倉庫的大爆炸,更是造成了30億至50億美元的經濟損失(相當于2021年黎巴嫩近十分之一的國內生產總值),進而引發了其國內糧食儲備嚴重不足。加之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100億美元援助貸款未審批通過,黎巴嫩經濟局勢進一步惡化。
2021年,隨著旅游業在新冠肺炎疫情中的進一步萎靡以及外匯儲備難以支撐國內糧食需求的連鎖反應,黎巴嫩金融損失已高達690億美元。2022年3月,黎巴嫩外匯儲備再次降至“臨界和危險”水平,直至4月初黎巴嫩正式對外宣布破產。
仔細研究黎巴嫩國家破產的諸多因素,我們可以發現關鍵在于兩個方面:一方面,黎巴嫩的支柱產業過于依賴國外輸血。黎巴嫩國內經濟的三大支柱產業分別是銀行業、服務業以及旅游業,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高達70%以上。且銀行業和服務業均建立在高度發達的旅游業的基礎上。由于全球旅游業在2020年幾近停滯,使得黎巴嫩陷入了循環危機,其貨幣“黎巴嫩鎊”一度貶值超過90%,令多數黎巴嫩國民“一夜返貧”,醫療資源緊張、燃料進口無門、糧食難以自給自足等各種社會問題接踵而來。

世界銀行評估,曾被稱為“中東瑞士”的富有國黎巴嫩目前正面臨150年以來最嚴重的一次經濟崩潰
正如黎巴嫩央行行長薩拉馬所說,“政府宣布破產后,意味著再也無法支付債務和利息。缺乏流動性是政府破產的重要原因之一,無法將資產變現”。
另一方面,黎巴嫩沒有自我造血式的產業進行托底。黎巴嫩在農業、基礎工業、能源業等方面并不發達。以“糧食產業”為例。該國有一半以上的糧食要依靠進口,其中重要主食小麥主要從俄羅斯和烏克蘭進口,對其依賴度高達80%。俄烏沖突發生后,黎巴嫩無法再像過去那般順利地從黑海采購各類物資,只能繞遠道運輸回國,運輸成本不斷上升。各種因素疊加,造成了黎巴嫩國內糧食成了稀缺資源,糧價飛漲。據世界銀行數據顯示,“2022年2月,黎巴嫩的年通貨膨脹率已經飆升至215%”。
據世界銀行數據顯示,“至2021年底,全球各國政府債務負擔超過92萬億美元,全球國家的平均負債率已突破70%。許多國家都在赤字下運營。目前,全球有多達28個國家處于無力償還外債的狀態,如阿根廷、加蓬、印度尼西亞、馬達加斯加、摩爾多瓦、瑙魯、斯里蘭卡、印度等”。再加上俄烏沖突的大背景,以農業、旅游業為支柱產業,以及高度依賴進口能源、糧食的國家正在遭遇破產危機。比如,2022年4月1日,斯里蘭卡總統戈塔巴雅·拉賈帕克薩宣布全國進入緊急狀態。目前,斯里蘭卡的外匯儲備已降至23.1億美元,但其今年必須償還的債務高達40億美元,外匯儲備瀕臨枯竭。
在《即將來臨的國家破產》一書中,德國作家、經濟學博士雅納·約爾格·基普講述了國家破產的三個重要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國家資產難以變現(即“沒錢”)。通常而言,國家會發布破產聲明,即“無力清償債務或者不支付利息或者用新債來償還舊債”。以阿根廷為例。全球著名的信用評級公司標準普爾發布報告指出,阿根廷是比較差的信用國家之一,因失敗的貨幣政策、政治沖突、腐敗等原因導致反復發生金融危機。在2001年,阿根廷政府宣布國家破產后,其政府資產在國際市場上已經難以市場變現,主權信用瀕臨崩潰。
第二個階段是全民資產的集權收取(即“收錢”)。在宣布國家破產后,政府往往會厲行節約措施和提高稅收,通過削減社會福利開支預算以及提高財產性收益、工資收入等方面的稅收,將更多資產集中到國家管控之中。比如,2021年,位列金磚四國之一的巴西,由于1.2萬億美元的外債無力償還,不得不宣布國家破產。在國家破產后,巴西政府開始“節衣縮食”,削減了大量的社會公共支出項目。
第三個階段是申請金融援助發展經濟(即“借錢”)。實然,國家破產更像是一個形容詞,以體現一國經濟形勢的危急。如果國家破產,政府負債太多,無法償還,所有國民均會背上債務,直到有人接盤,或者還清為止。如今,破產國往往傾向于選擇向建立了伙伴關系的經濟發達國家、鄰國或者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申請金融援助、貸款,在借新債還舊債的過程中促進國家經濟的發展。比如,2010年,因政府過度支出和旅游業的惡化,牙買加拖欠了79億美元的貸款,在國家破產后只能向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申請借貸來緩解危機。
當然,這種借貸存在的最大弊端,即借貸國如果通過高額借貸來控制破產國,那么破產國將可能變成借貸國的附屬國,從經濟的失獨性漸漸演變為政治的失獨性。比如,1997年,韓國公民將私有黃金出售給國家,試圖阻止國家破產,卻無濟于事。國際金融巨頭利用韓國國家破產的時機,強迫韓國政府對國有銀行實施私有化改革,并以極低的價格出售國有銀行資產,造成了韓國貨幣政策基本被廢,失去了經濟上的獨立性。
從另一個視角考量,國家破產是為了建立一種“破產保護”的國際金融機制,令那些巨額負債的國家得以申請“破產保護”,并通過延長債務償還期限令國家有喘息之機。因此,國家破產不失為一種補救途徑,往往是在百般努力窮盡之后的脫困之路。
編輯:黃靈? yeshzhwu@fox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