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告
30年前的一個飄雪的冬日,我從上海浦東的一座兵營調往那支部隊的指揮機關工作。
初到機關報到時,我提著兩只大大的綠色帆布袋,肩上還背著一個急行軍背包。公交車停在虹口區花園路旁,一出車門,撲面而來的寒風使我打了個寒戰。我拍拍頭上的積雪,發現自己的頭發亂而長。不行,這副模樣到司令部機關報到,哪像一個兵!
我開始在路旁尋找理發室。才早上七點鐘,加上漫天大雪,連續找了幾個理發室,都尚未開門。失望之中,隱隱約約聽到了老弄堂拐角處有老人的咳嗽聲,接著便見有位老人在一戶人家的窗戶外,吃力地搭蓋白色的塑料編織袋頂棚。出于軍人的習慣,我趕緊上前幫他一起搭好那個簡易的塑料棚。
老人微笑著搬來一張凳子讓我歇歇腳,問我大雪天上哪兒去?我說,去部隊報到之前想把頭發理一下。可是,理發室一家也未開門啊。
老人哈哈一笑:“巧了,我這棚子呀,就是一座簡易理發室。來,小同志,今天我為你服務。”
我高興地坐在了那張黑里透亮的老太師椅上。老人理發的動作很麻利,不一會兒便理出了一個標準的小平頭,看上去清爽干練,完全符合部隊對戰士的要求。末了,經過再三推讓,老人只收了我五角錢的手工費。
后來,我經常去這家簡易的街頭理發店,老人和我無話不談,從中我知道了關于老人的一些故事。
老人,七十有三,上世紀30年代在老上海法租界霞飛路(現在的淮海中路)一家外國人開的美容院里當學徒“小鬼”。師傅雖然是中國人,但一些舊式手藝人對徒弟的苛刻,無異于使喚小奴隸,動輒拳腳相加。所謂的學徒其實不過就是小童工,早晨四點多起床,晚上零點以后才打烊,他曾看到有的孩子經不住長期的勞苦而累死在病榻上。老人說,解放前他曾跟隨師傅,給當時上海灘許多的達官顯貴們服務過。那些人當中有孔祥熙、陳果夫,也有黃金榮、杜月笙,還有他們的太太小姐們,飽受這些人的凌辱。他一生最快樂的日子是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當陳毅元帥率領的人民解放軍戰士雄赳赳、氣昂昂地開進上海市區時,全城老小無不歡欣鼓舞。從不會飲酒的他,那天晚上足足喝了三兩多白酒,居然沒醉。解放后,老人憑借自己精湛的理發技術,當上南京路上一家國營理發店的經理,還光榮地入了黨。后來,老人調到寶山鋼鐵廠當了一名煉鋼工人,直到60歲退休。此時,老人在美國一所大學里任教授的兒子和在日本經商的女兒請他去國外安度晚年,老人不愿意去,就分別給兒女們寫信拒絕了。寄完信,老人從衣柜里捧出珍藏多年的理發工具……從此,花園路的小街上便有了這家簡易理發店,不論刮風下雨,老人總堅持為群眾理發,一干就是十幾個春秋。
一年過后,我因工作需要借調到上級集團軍機關,離開了虹口區。再后來,我被派往北京學習,考入了軍事院校。軍校臨畢業的那年寒假,我懷著尋訪故友的心情來到了花園路,可是,卻看不到那座熟悉的白色塑料棚了。
路人告訴我一個并不令我吃驚的消息:“老人已經去了。直至去世的前幾天,他還在為群眾理發。”
可我,還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