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草飄香

馮學青

母親打來電話說，現在的艾草都長到家門口了，一大片嫩綠嫩綠的，問我啥時回去，她做艾籺給我吃，順便帶些艾葉回去泡腳。

說起艾草，往事如歌，一呼一吸似乎都是濃郁的艾香。

認識艾草是我六歲的時候，我清楚地記得那個夏天的晌午，哥姐都上學去了，母親在家的巷口里紡線，我幫著母親做小跑腿：遞剪刀、搬凳子、提水煙筒。沒事時就坐在旁邊看母親把繞線的輪子搖得飛快，聽輪子的吱吱聲，紡線的嗦嗦聲，覺得好玩而悅耳。聽著聽著就睡著了，醒來母親給我端過一碗夾著菜葉的飯，母親說是艾葉飯，剛才我睡覺時流口水，一定是胃寒涼了，要吃這個飯才好。我接過飯狼吞虎咽般吃完一碗，母親又給我盛一碗，我還是以同樣的速度吃個精光。記憶中這飯濃香撲鼻，油滑可口。自那以后，我常常趁母親在家紡線時，圍著母親聽差遣，乖巧得不得了，還會主動跟母親說，我睡覺又流口水了，母親明白我的心思，便擱下手中的活，到家門口不遠的田壟摘回一小撮艾葉，把艾葉洗凈，盛來半碗米淘好，生好柴火，架上一個小瓦鍋，待鍋燒熱，倒入一小羹匙豬油，翻炒一下艾葉，加入米水，蓋上鍋蓋，不出二十分鐘，香噴噴的艾葉飯就出鍋了。吃著油香艾香的米飯，感覺自己幸福無比。

油香的艾葉飯總濃縮著母親的愛伴著我成長。我是家里的老四，哥姐最愛使喚我，我也習慣了被使喚，小學階段每天放學回家都承擔了生火做飯喂豬的家務。我喜歡做好飯等母親回來，也喜歡聽母親的夸獎，喜歡母親充滿柔愛的臂彎擁抱我。每次感受著母親溫情的目光，我心里暖暖的，覺得陪在母親身邊為母親分擔家務是最幸福的事。一年四季，我不知道家里其他人在做什么，但節假日，我總陪著母親奔走在田埂上：下種、鋤草、淋菜、割草、割薯葉、收麥、收菜……所有農活我都會配合母親做，而且我會做得很好。有時夜里陪著母親扭繩，夜深點，母親會默默放下手中的活，拿出曬干的艾葉為我煮僅有的兩碗艾葉飯，我吃完艾葉飯滿足地睡去，也不知道母親究竟啥時候才停止工作。多年以后，我才懂得母親為什么煲僅夠我吃飽的兩碗艾葉飯，是因為家里窮，不舍得多下點米，而那時的我就顧自個兒吃，也沒有想到和母親分享。

我讀初中后，日子好過多了，餓肚子的時代過去了，就算夜里陪母親做工，也不要母親專門為我煲艾葉飯，覺得母親辛苦，況且也不餓。小時候吃艾葉飯這事，對哥姐來說是秘密，他們后來偶然知道，說母親肯定是偏愛我了，捶胸頓足大叫不公平啊。這時我母親就說：“只有小雪不讀書在家陪我，你們都上學了，治她胃寒才煲艾葉飯給她吃。”我也理直氣壯地擺出陪母親的功勞。他們驚訝地問母親：“小雪真有那么勤勞啊？”母親肯定而贊許地點點頭，他們自是無言以對。

參加工作后，我在離家20公里外的小鎮教書，雖然要轉兩趟車，但我還是十天半月回去陪伴母親，為的是吃上母親煲的艾葉飯，也想聽聽母親的嘮叨，跟母親回憶一些田間趣事，回校母親還塞給我一大包曬干的艾葉。母親懂得用艾葉煮飯給我吃，當然是父親傳授的知識，父親有一本《本草綱目》書籍，閑暇時研讀，略懂一些中草藥療效。有了互聯網，我特地百度百科一下艾的功效，知道這是一種多年生草本植物，全草入藥，有祛濕、散寒、止血、消炎、平喘、止咳等作用，艾葉曬干搗碎得艾絨，還可制艾條供艾灸用，又可作印泥的原料。原來我一直愛吃的艾葉飯，真如母親說的那么多功效，殊不知我小時候喜歡吃艾葉飯，卻是因為喜歡那油香和饑餓。

成家后，我回去看母親的次數越來越少了，偶爾回家還是會吃到母親煮的艾葉飯，但不是因為好吃想吃，是因為艾葉散寒祛濕。再后來，可能抗生素用多了，覺得效果也沒有當年那么好，故而近幾年對艾葉飯少了很多期待。母親就會變著法子用艾葉做成艾籺（一種近似糍粑的食品）給我吃，做法是把新鮮的艾葉搗出汁煮水浸泡米粉做成籺皮，再包上芝麻花生或雞蛋豬肉之類，這艾籺入口香甜可口，韌而不膩，是我們家鄉小城很有地方特色的小食。

一晃40年過去，母親現已87歲高齡，所幸一生善良勤勞的母親，除腰骨不宜久坐，耳有點背，其他尚好。年事已高的母親現在還是閑不住，常喜歡摘艾葉曬，也總會一兩個月就會叫我們回去做艾籺或煮艾葉飯吃。母親老了啊！

明天，我一定要陪母親在家門口一起摘艾葉，然后煮艾飯，做艾籺。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