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摳”爸爸

李維明

“我爸身高一米八，身材魁梧，絡腮胡子，目光銳利。他是一家公司的經理，平時工作很忙。”我在主題為“談談我的爸爸”的班會上這樣介紹道。

有同學問：“你爸是經理還是總經理？”

我想了想，說：“算是總經理吧。”

又有一個同學問：“公司是你家的？”

我想了想，點點頭。

“那我糾正你一下，你爸其實是董事長。李大維，你是地道的‘富二代’啊。”那個同學夸張地瞪大了眼睛，并伸出了大拇指。

“好啊，李大維深藏不露呀，爸爸是董事長，我們都還不知道呢。”

“讓李大維請客。”

教室里的氣氛一下就活躍起來。同學們議論紛紛，我也成了焦點。這讓我有些飄飄然，真的，就是這個感覺。

我感到得意的同時，心中也有一些忐忑。爸爸其實就是建筑工地上的包工頭，有20多個工人聽他調動。包工頭跟公司董事長肯定不是一回事吧？爸爸的個頭兒嘛，準確地講應該是1.78米，比1.8米還差了2厘米。唉，當時不知為什么就那么脫口而出了。

我后悔了，真不該那樣介紹爸爸。

班會開完不久，我們班組織了一次春游。

整天兩點一線，基本就在家與教室兩個空間里，很悶，現在可以大口呼吸新鮮空氣，耳聞風聲，目接美景，這當然讓同學們很高興。

班主任專門給我們一節課的時間，讓我們討論春游的相關事項，同學們各抒己見。當天要在外面吃一頓午餐，本來的安排是各自帶食品，但有人起哄：“讓李大維請客，他是‘富二代’，董事長家的公子哥兒。”

班長說：“還是自己解決吧。”

“不，讓李大維請客。”那幾個平時就調皮的同學叫得更歡了。

我起先沒吭聲，估計他們是鬧著玩的。

“李大維，別那么摳好不好？”他們竟然沒完沒了。

“明天午餐，我來請。”我撐不住了，站起來宣布。

頓時，教室里叫好聲、鼓掌聲響成一片。

放學時，班長把我留下，說要做預算。他事先在網上查了一下，在目的地附近有一家餐廳，價格比較便宜。他說全班48個同學，大約是5桌。按每桌600元計算，我得掏3000元。

聽到這個數目，我的心立刻就沉了下去。我沒那么多錢。

我的壓歲錢加上本月的零花錢只有1845元，還差1155元。

晚上，我只得向爸爸“借”錢。

他問：“為什么同學們的午餐要讓你解決？這是拿你當冤大頭呀，這不合理，我要打電話問問你們老師。”

“爸爸，這與老師無關，是同學們集體商定的，我也同意了。您讓我有點兒面子，行嗎？”我乞求道。

我當然沒有告訴他真正的原因。

他皺著眉頭想了想，說：“你既然要面子，那也行，我借給你1500元。不過你得寫張借條，利息就免了。”

我以為他是在開玩笑，就厚著臉皮伸手要錢。

“你先把借條寫好。”他繃著臉，根本不像在開玩笑。

“我是您的親生兒子嗎？”我真的很生氣。

“你對著鏡子看仔細一點兒。”

鏡子當然不需要照了，我和他很像，經常聽人說我和爸爸簡直就像是同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當然，我是他的縮小版。

我找來紙和筆，寫好借條遞給他。他看了看，讓我注明還款日期。

“注意，寫借條一定要把還款日期注明，這是規矩。”他把借條折好，夾在他的一個記賬用的筆記本里。

有這樣的爸爸嗎？那一刻，我內心充滿了一種難以言說的鄙夷。

這債我還了半年。我賣過家里的廢品，后來發現了專門處理閑置品的網站。我讓媽媽幫我在網站上注冊后，成功地賣掉了幾件限量版玩具和一大堆不看的書。爸爸媽媽說過，我的東西可以自己處理。

我終于把錢還給了爸爸。

“這錢你是怎么賺的？”他有些吃驚。

“無可奉告。”我對他有一肚子意見。

“不是你媽給的？”

“您可以問媽媽去。”

“不是通過非法途徑得到的？”

“您可以請私家偵探調查。”

“你這小子！”他接過了那一沓鈔票。

我說：“請您把借條還給我。”

“這就對了。還了錢一定要把借條要回來銷毀。”他把錢裝進了口袋，又從那本破舊的筆記本里找出了那張借條。

他就是來真的！

看著他的背影，我在心里惡狠狠地說：“老摳！”

周而復始的生活，平淡無奇，乏善可陳。我就用這8個字來略過好幾個月吧。

這天，媽媽與爸爸吵了起來。

“大維，你過來。”媽媽讓我去評理。

我說：“你們大人的事我還是不介入了吧。您是我的媽媽，他是我的爸爸，我是你們的兒子。您說，我能說誰呢？”

“小小年紀，不要這么圓滑，誰對誰錯，你說就是了。”

我指著桌上的作業本說：“我的作業還沒有做完呢。”

“李大維，你別太淡定了。你爸現在要把房子賣了，這書房以后就不屬于你了！”媽媽大聲嚷了起來，“我們得租房子住了。”

我聽了，心里一驚，看向爸爸。

爸爸的眼神有些慌亂，但還是點了點頭，說：“這只是暫時的。相信我，房子會有的，而且比這個更好。”

“我不要更好的，這套房湊合著住就行了。你別給我們‘畫餅’。”媽媽根本不買賬。

“我這不是在和你商量嗎？”爸爸苦笑。

原來爸爸承包的工程做完了，但老板賴著不付錢。爸爸因前期墊付了30%的工程款，把自家掏空了，現在根本拿不出錢，欠了工人不少工資。

爸爸四處借錢，但不停碰壁，無奈只有出此下策，先把房子賣了給工人發工資。他說發了工資，還有些結余，他準備打官司。

無論爸爸怎么說，媽媽就是不同意賣房子。

“那你倒是說說，我們該怎么辦才好。借錢，能借的人我都找過了，杯水車薪，解決不了問題。不賣房子，你倒是給個建議呀。”

老媽不吭聲。

我覺得自己該表態了，說：“我堅決支持爸爸，欠工人的錢必須還。”

“賣了房子，我們住哪兒？”媽媽無力地嘆了一口氣，淚水從眼眶里流了出來。

爸爸取了紙巾要替她擦淚，但被拒絕了。

“房子我已經看好了，租金不算貴，比我們現在住的房子肯定要小不少，但夠住了。大維，你的書房肯定也是有的。”爸爸看了看媽媽，又看看我，“如果你們沒有意見，我就去找中介了。”

媽媽不再堅持，揮了揮手。爸爸拿著資料快步走了出去，他大概是怕媽媽變卦吧。

我突然覺得爸爸非常高大。

我們是兩年后住進新房的。

其間，我們家經歷了許多事，值得一提的是爸爸最終打贏了官司，追回了拖欠的工程款，爸爸的工程隊現在也發展壯大了。

以前不想工作的媽媽，走出家門找了工作。至于我，學習成績一下子由班級中游躍升到年級前列。我想動力應該就是我們家發生的這一場變故吧。

我把爸爸的事寫成了作文，并針對那次班會上對爸爸的介紹做了訂正，說他根本就不是董事長，甚至連個一般的經理也算不上，但他是一個大寫的“人”。

老師對這篇作文評價頗高，還前所未有地寫下了大半頁評語。后來作文還在班上被當作范文朗讀，好幾個同學聽完流下了眼淚。

下課后，好幾個同學對我說：“李大維，你爸爸真棒！”

是的，“老摳”爸爸真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