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嵐 張淑翠 張厚明
當前數字經濟已成為推動全球經濟發展的新引擎,依靠技術創新、平臺效應和用戶資源,大型互聯網企業在創造巨大商業價值同時,也對全球稅收體系造成沖擊和挑戰,數字經濟稅收變革相關議題已成為全球關注的焦點。全球各國和主要機構近期圍繞數字經濟稅收議題出臺多項政策,一方面,丹麥、加拿大等國仍在探索征收數字服務稅等單邊措施;另一方面,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于2021年7月就包容性框架發表聯合聲明,宣布達成新的國際稅收規則,此外,2022年初,OECD開始就具體實施細節進一步開展公眾咨詢。
隨著數字經濟深度發展,各國普遍意識到數字經濟催生的新業態、新模式對現行國際稅收分配規則造成沖擊,特別是數字服務生產地和消費地之間的分配矛盾促使全球各國推動現有國際稅收制度改革,構建全球通行的適用于數字經濟發展的稅收制度。今年2月召開的二十國集團(G20)財長會議已就OECD國際稅收改革框架達成歷史性協議,為解決全球化和數字化給跨國企業稅收征管帶來的挑戰明確了方向。在該框架下,一方面,將對大型跨國企業的部分征稅權從企業注冊地(總部所在地)重新分配至企業經營與盈利地;另一方面,將設立不低于15%的全球最低企業稅率,結束各國企業所得稅率逐底競爭局面。
數字經濟相關國際稅收議題已成各國關注的焦點,包括法國、英國、西班牙、印尼、肯尼亞等在內的歐洲、東盟和非洲等主要經濟體紛紛宣布開征數字稅。這些國家的數字經濟產業競爭力相對較弱,普遍依賴美國大型互聯網企業提供數字經濟服務,為保障本土企業獲得更為公平寬松的競爭環境同時增加政府稅收收入,普遍針對數字經濟開征單邊數字服務稅。單邊數字稅的征稅方式存在兩種主流范式,一是設立新稅種進行征收,二是通過增值稅或消費稅改革,將數字內容納入征收范圍。
稅收基金會數據顯示,2020年,美國、法國、德國、意大利和日本的企業所得稅率分別為21%、32%、29.9%、27.8%和29.7%,而愛爾蘭與塞浦路斯(12.5%)、匈牙利(9%)以及開曼群島、英屬維京群島(0%)的企業稅率均低于15%。長期以來,全球已形成包括開曼群島、維京群島、愛爾蘭、盧森堡等在內的低稅率“稅收洼地”,蘋果、谷歌、臉書和亞馬遜等大型互聯網企業紛紛在上述地點設立子公司,濫用當地稅收政策從事避稅活動。近期,歐盟表示已成立稅收智囊團,針對公司稅收、稅收競爭以及避稅活動進行研究并提出反避稅政策解決方案,加之OECD“支柱二”全球最低企業稅率一旦實施,開曼群島等“稅收洼地”將不再存在,并且可能會要求位于低稅率地區的中間實體繳納額外的稅款,跨國數字企業將無法再通過避稅受益。
開征單邊數字服務稅一定程度將阻礙我國數字經濟企業拓展海外業務。目前,我國互聯網企業的主要業務仍集中在國內市場,海外業務規模有限,國際稅收侵蝕問題并不突出。但隨著更多互聯網企業拓展海外業務,我國企業或成為國際數字經濟市場主要參與者,我國主要跨國數字企業,如阿里巴巴、騰訊、字節跳動等將成為國外數字服務稅征稅對象。從短期看,對跨國企業征收數字服務稅將增加企業稅收籌劃成本,影響企業整體稅后利潤;從長期看,數字服務稅會改變征稅范圍內數字企業的支出、投資等決策,對企業集團的盈利水平造成影響,阻礙企業開拓海外市場的行為。
對主要發生在我國境內的傳統數字經濟相關業務總體影響有限。我國制造業數字化改造等相關行為,如企業購買的設備、零部件,以及研發設計、人員培訓等基本都已納入增值稅征稅范圍,不存在額外征收數字經濟稅收空間。傳統通信服務業也已納入我國增值稅征收范圍,并且業務以發生在我國境內為主,不屬于數字經濟稅收的核心訴求,受數字經濟稅收規則變化影響可控。我國國內的移動支付相關業務按金融服務業標準繳納增值稅,也不會受數字稅影響。
有利于扭轉傳統產業和數字產業間不公平稅負結構。據歐盟測算數據,數字經濟企業的稅負(約9%)明顯低于傳統企業(約23%),現有稅收體系難以在數字經濟和傳統經濟之間保持中立。同時,現行稅收規則漏洞導致跨國企業避稅現象嚴重,結合目前最新國際稅改規則來看,大型數字跨國企業也是征稅重點,針對跨國企業超額利潤征稅,打擊海外避稅等行為有利于逐漸消除傳統產業和數字經濟企業之間稅負不公平問題。
全球最低企業稅率實施將增加企業合規義務,降低海外避稅地的外資吸引力。目前,全球多數國家企業所得稅率普遍高于15%,但受全球最低企業稅率影響,在新加坡、愛爾蘭、開曼群島等“稅收洼地”從事投資的跨國公司后續需升級財稅管理系統,完成稅收合規義務,在一定程度上將增加我國從事跨境投資企業的經營成本負擔。全球最低企業稅率壓縮了低稅收國家利用稅率吸引跨國公司投資的政策空間,有利于全球外商投資朝著更加均衡的方向發展。我國企業所得稅有效稅率一般高于15%,因此,全球最低稅率的設置對我國國內市場吸引海外投資反而起到一定助推作用。
OECD“雙支柱”稅改方案主要由“兩大支柱”規則構成,一是“支柱一”規則,重點明確提出,對于具備高營收、高利潤特征的大型跨國企業征稅的要求;二是“支柱二”規則,主要提出,全球15%最低企業所得稅率。通過上述“兩大支柱”規則,OECD試圖解決長期以來企業利潤轉移導致的稅基侵蝕問題。具體來看,“支柱一”規則界定了關于金額A(用于計算重新分配給市場所在國稅收的超額稅前利潤)所適用的企業范圍和門檻,即全球年營業收入超過200億歐元(約225億美元)、稅前利潤率超過10%的跨國企業,但不包括從事采掘業和受監管的金融業企業。“支柱二”規則明確提出,全球反稅基侵蝕規則適用于合并集團收入達到7.5億歐元(約8.6億美元)的跨國企業集團。
1.從對頭部企業影響來看,“支柱一”規則將對當前全球約82家跨國企業造成影響,其中,中國有13家(占比16%,包含中國香港、澳門、臺灣地區),美國有36家(占比44%),中美企業數量占比最多。
我國受影響的企業主要集中在房地產、互聯網及制造業。其中,阿里巴巴、騰訊兩家互聯網巨頭企業稅前利潤率分別為24%和37%,而華潤置地、融創中國、龍湖、萬科等企業利潤率也在15%-35%的區間。值得注意的是,中國臺灣和中國香港各有1家公司符合支柱一標準,分別是臺積電和長江和記,特別是臺積電的稅后利潤率高達38.14%(稅前43.7%),位于全球各國企業之首。此外,格力電器、中國移動、美的和小米也符合征稅門檻要求(見表1)。
美國受影響的企業主要集中在醫藥及其他制造業行業、互聯網通信行業。美國擁有大量跨國企業,海外業務規模較大,因此,在測算中受“支柱一”規則影響的企業占比最多。其中,美國的蘋果、谷歌、微軟、臉書、甲骨文、思科、高通等高科技企業的利潤率均超過20%;安進、禮來、輝瑞制藥、默沙東等醫藥企業利潤率也處于15%-28%的較高區間,除此之外,食品、快消、煙草、航空等制造業企業也都符合“支柱一”規則明確的征稅門檻,例如,億滋國際、可口可樂、耐克公司、星巴克、寶潔公司、強生、菲利普-莫里斯、洛克希德馬丁公司等(見表2)。
除中美企業外,全球其他地區受“支柱一”規則影響的企業主要分布在醫藥及其他制造業行業。這些地區受影響的企業多為經營歷史悠久、品牌影響力大的知名跨國企業,行業分布在醫藥及其他制造業。其中,醫藥企業主要包括賽諾菲、葛蘭素史克、阿斯利康等知名藥企,制造業企業主要涉及東芝、蒂森克虜伯、巴斯夫、SK海力士、瑞士ABB、雀巢、索尼、阿斯利康、三星等業內各領域領軍企業,但這些國家中幾乎沒有互聯網企業等數字經濟類企業入圍(見表3)。
整體來看,受“支柱一”規則影響的跨國企業中,發達國家企業占絕大多數,除美國企業外,德國、瑞士、英國、愛爾蘭、法國、日本等國家都分別有4-5家企業都符合“支柱一”規則所規定的門檻,韓國、比利時、西班牙等國也分別有1-2家企業入圍。與此同時,發展中國家僅有中國和印度的企業入圍,但印度也僅有1家信實工業公司符合條件。因此,就企業個數而言,OECD“雙支柱”稅改方案中“支柱一”規則對發展中國家企業的征稅影響要小于發達國家。
2.從稅收分配格局來看,按“支柱一”規則,我國當前頭部企業或將約250億美元利潤重新分配至市場所在國進行納稅核算;按“支柱二”規則,我跨國企業稅收支出或將有所增加。
根據“支柱一”規則測算,每年全球將約有1200億美元的利潤需重新分配至市場所在國進行納稅核算。按照OECD“支柱一”規則的征稅核算方法,若跨國企業符合條件,就需要將企業剩余利潤(超過10%利潤率的部分)的20%-30%在各市場所在國進行再分配,各市場所在國再分配比例取決于各國的業務收入占比。目前來看,按“支柱一”規則,若按照跨國企業剩余利潤的25%(取20%-30%的中間值)比例進行再分配,每年全球約1200億美元的剩余利潤將重新分配至市場所在國,其中,美國企業需進行重新分配的利潤比例約為58%,中國企業為21%(約250億美元),全球其他國家企業約為20%(見表4)。

表1 符合“支柱一”規則金額A的中國企業

表2 符合“支柱一”規則金額A的美國企業
根據“支柱二”規則,按全球最低15%企業所得稅率測算,全球企業稅收支出將增加1500億美元。“支柱二”規則提出,年營業收入超過7.5億歐元(約8.6億美元)的跨國企業,需按最低企業所得稅率15%繳納稅收。因此,企業在全球實施稅率極低或零稅率的“避稅天堂”(開曼群島、百慕大、巴哈馬、荷屬安的列斯、英屬維爾京群島等)所獲得的收入,需要補繳低于15%稅率的企業所得稅稅款。2008年全球跨國公司總數就已超8萬家,且跨國公司多數業務規模較大,年營收超過10億美元的占絕大多數。因此,若“支柱二”規則實施,大部分跨國公司都將受到一定程度的影響。如果“支柱二”規則如期在2023年生效執行,據OECD測算,全球總稅收收入每年將增加約1500億美元。

表3 其他國家符合“支柱一”規則金額A的企業
3.從稅收政策來看,在“支柱二”規則下,國內享受稅收優惠政策的高新技術企業,以及從事境外經營企業的合規成本都將可能有所增加。
目前,我國企業所得稅名義稅率為25%,而國家認定的高新技術企業所得稅率減按15%征收,如企業還同時享受“重點軟件企業”等其他稅收減免等政策,實際稅負很可能低于15%。因此,基于全球企業所得稅率15%,我國企業將面臨稅負增加的風險。此外,中國企業的境外注冊地為開曼群島、維爾京群島等避稅地,若享受了低稅或免稅優惠政策,獲得的收入后續將補繳低于全球最低企業所得稅率15%部分的稅款。根據2017年統計數據,中國500強企業海外收入占比約13.4%,總額約8000億美元。此外,OECD“雙支柱”稅改方案具體操作過程中,跨國企業需要對集團進行整體利潤核算和稅負核算等工作,工作量龐大繁雜,勢必會增加企業合規成本。

表4 “支柱一”規則下全球企業重新分配至市場所在國的利潤規模
隨著“一帶一路”建設和“走出去”等相關政策的深入,我國企業的國際化程度將不斷提高,海外業務收入也隨之不斷增長,未來勢必將有更多收入面臨全球最低稅率征收風險。對此,我國應加強稅收體制機制的改革力度,為企業營造更好稅收環境,同時引導與支持企業推進財稅系統升級、優化公司海內外架構等,助力企業做大做強做優。
我國已成為全球體量最大的數字經濟體,理應承擔相應責任,提高有關數字稅的多邊談判參與程度。目前,全球136個國家雖已對OECD“雙支柱”稅改方案表示支持,但OECD屬于國際組織,只扮演方案設計和提出者“角色”,主要職能也只是參與全球稅改課題的研究和策劃,并不具備協調各國,以及確保方案落地實施的能力。此外,OECD“雙支柱”稅改方案還需各國讓渡部分征稅權,關系各國實際利益,更增加各國之間的協調難度。對此,我國應及時追蹤OECD與G20等經濟體有關國際稅改動態,結合國內實際情況,加快推動國內稅制改革步伐,構建與全球相適應的稅收體系,為企業“走出去”提供更優營商環境。
OECD“雙支柱”稅改方案,旨在解決全球稅基侵蝕和利潤轉移問題。特別是,OECD“雙支柱”稅改方案的實施,有利于全球建立更加公平的稅收環境,降低單邊政策的不確定性,甚至一定程度上增加市場所在國的財政收入。此外,OECD“雙支柱”稅改方案有利于緩解跨國公司的跨境所得稅在國與國之間分配不平衡的問題,有利于維護各國經濟利益,對建立公平國際經濟秩序也具有重要意義。近年我國一直致力推動財稅制度改革,為企業營造更好稅收環境,這與OECD“雙支柱”稅改方案主旨是有一定共識的。
如按照最新稅改方案,跨國企業需要披露核心的財務信息,而這通常可能會涉及企業的商業秘密,關乎跨國企業核心經濟利益,跨國企業需要較為安全的財務處理系統等。當前,稅改方案制定的計劃實施日程最快將于2023年生效執行,我國跨國企業應抓住過渡時間窗口,充分了解稅改方案的最新動態,借助專業工具做好測算分析,預估可能產生的影響,綜合考慮海外投資成本,有針對性升級財稅系統,并調整海外運營架構,提高企業核心競爭力。
①OECD“雙支柱”結構內容包含支柱一和支柱二。支柱一側重完善對大型跨國企業的征稅權分配機制,向市場國分配更多的征稅權和可征稅利潤,以平衡經濟數字化背景下國際稅收權益分配格局;支柱二側重解決利潤轉移和稅基侵蝕問題,通過設定企業所得稅的全球最低稅率,為全球稅收競爭劃定“底線”。
②根據2019—2021年的全球財富500強企業、中國500強企業、美國500強企業榜單中公布的企業營收和利潤測算,由于個別企業在某些年份營收狀況波動較大,因此從近三年經營狀況綜合考慮企業收益較好年份的情況。
③根據申萬宏源證券測算數據,2018—2020年,騰訊有效所得稅率為15.6%、12.2%和11.3%;阿里為12.4%、10.4%和13.6%。隨著優惠稅率調整,互聯網企業的部分子公司將不再被認定為可以享受“重點軟件企業”10%的優惠稅率,未來公司整體稅率可能會升至約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