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餅干和小狗

付瓦斯

一

張殊殊在開學報到第一天就遲到了。

各路尖子生正襟危坐，目視前方。為了不被目光洗禮，張殊殊從后門溜進新教室，看著最后一排的幾個空位，猶豫了會兒，徑直走向一個穿白色衛衣正在睡覺的男生。

初三剛分完班，張殊殊壓線進了實驗班。四塊黑板上方都貼著“學海無涯”，真不知道這些眼鏡學霸盯著黑板干啥呢，張殊殊從背包里掏出新買的小說。

老師走進教室，簡單說了兩句，就開始上課。

學霸紛紛攤開筆記本，一片“嘩嘩” 聲。張殊殊一臉驚愕，難道不交代一下開學事宜的嗎？環顧四周，發現只有自己一個人沒有帶筆。同桌還在與瞌睡蟲激烈斗爭，張殊殊決定不打擾他。

物理老師拋出了一個問題，在一群揚著臉等待作答的學生中間，趴得越低越容易引起注意。張殊殊假裝專注地盯著黑板思考，成功躲過一劫。

物理老師環顧教室，找到目標。

“阿祺，你來回答。”

沒有聲音。

“阿祺！”

張殊殊正在吃瓜，左看右看阿祺是何方神圣。身邊一直睡覺的同桌突然站起來，椅子因為反應不過來，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咣”的一聲，像是無聲的控訴。“真慘吶！”張殊殊托著腮饒有興味地假裝可憐。

少年揉著惺忪的睡眼，迷惑地看著講臺上的老師。“怎么了？”說完感覺不合適，又補了句，“怎么了，老師？”

物理老師注意到阿祺的迷糊：“把我的問題復述一遍。”

“報告老師，我沒聽見。”阿祺誠實相告。

“你剛剛在干嗎？”

“睡覺。”

物理老師臉都綠了。

四周一片哄笑，可能學霸也會忍不住吧。張殊殊捂著嘴巴，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身體卻控制不住地顫抖。

“月考物理不上優秀分你以后就站著聽課。”老師轉過去開始寫板書。

阿祺自覺地坐下了。

面對自己見死不救的行為，張殊殊絲毫不悔改，甚至還表演了一場幸災樂禍，接受了阿祺嫌棄的眼神后依舊樂不可支。

“請你吃餅干。”阿祺從書包里丟出一包粉紅色的草莓餅干。

張殊殊熟練地接住：“這是？”

“第一次見，以后多多關照。”

第一次見嗎？張殊殊看著眼前的少年，星星在他的眼眸里閃爍。

“怎么了？怕我下毒？”

“沒。” 張殊殊為了表達謝意，很放心咬了兩塊。極脆的餅皮經過一次特意放輕地咀嚼，出乎意料地“咔嚓”了一聲。

吐沫飛濺的物理老師停下來。

“完蛋。”張殊殊察覺不妙。

“站到后邊去！”

在同學們的轉頭圍觀下，張殊殊被五十雙眼睛盯著屈辱地走向垃圾桶。

阿祺回頭看了一眼，正好對上張殊殊幽怨的目光，阿祺朝她眨眨眼。

張殊殊后知后覺地發現自己被耍了。

二

阿祺很白，清瘦型的奶油小生。張殊殊放下筆，在自習課上打量睡著了的阿祺。

“怎么，喜歡上我了？”阿祺睜開眼睛，嘴角微微上揚。窗外的陽光打在阿祺的座位上，白色的作業本在反光。少年眼里光芒依舊。

不是在睡覺嗎？

“狗才喜歡你！”張殊殊慌亂地收拾已經很整潔的課桌，躲避阿祺的目光。

“哼！”阿祺扭過頭，開始看著窗外的天空發呆。

張殊殊繼續跟反比例函數單挑。

“喂，張殊殊。你說我適不適合當飛行員？我這么強壯，是吧？”阿祺嬉皮笑臉地挑起話題。

“別吵。” 張殊殊以為阿祺又在說廢話。

草稿本一片雜亂，不難看出主人正在進行頭腦風暴。阿祺來了興趣，開始觀察張殊殊解題。

五分鐘后，搏斗以張殊殊的失敗告終。

“好煩，不會寫。”張殊殊從書包里掏出最近買的小說。

“別啊，就放棄了？”

“嗯？”

“你試試在最后一步列個方程。”阿祺不忍心看張殊殊墮落。

“啊哈？”張殊殊挑挑眉，明白阿祺在說剛剛的那道數學題。

“相信我。”

是陳述句。

“不錯。”問題迎刃而解。

阿祺也試著挑眉：“你真菜。”

張殊殊被阿祺逗笑，真好啊，張殊殊心里想著，很自然地拍了拍阿祺的肩頭，又把手縮了回來。阿祺絲毫沒有在意到這個動作。

三

張殊殊以幫阿祺寫語文作業為條件讓阿祺陪她跑圈。

“我老堅持不下來。”張殊殊看著一臉難以置信的阿祺，開始解釋。

“所以呢？”

“你在的話可以激勵我。”張殊殊一臉狡黠，“因為你很欠打。” 其實只是想和你近一點。

合著這是個高危職業啊！

“幫你寫語文作業。”張殊殊提出交換條件。

“好。”阿祺果斷答應。

阿祺喜歡白色，經常穿著白T恤跑步。無所事事的學妹在操場漫無目的地走，每次阿祺的出場都會讓她們眼冒金光，在旁邊指指點點。

張殊殊很不屑。

阿祺看著張殊殊的表情，以為她在不屑自己，很驚訝：“張殊殊，我怎么有種你是個體育王者的錯覺？”

接下來張殊殊用實力證明了什么叫錯覺。

兩圈跑下來，大概這是阿祺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茍延殘喘”。

張殊殊癱在草坪上。

“張殊殊你傻啊，剛跑完步就癱著，不怕休克？”阿祺跑完兩圈輕松路過。

張殊殊原地彈起。

……

“阿祺，你罵誰傻？”

“你啊。”阿祺笑著回過頭來，壯闊的夕陽在少年的身后成了他的專屬背景。眼前的阿祺笑得眉眼彎彎，眼中的星星像是要跑出來。

附近籃球場上的吆喝聲、乒乓球打在球桌上清脆的“咚咚”聲、人群的說笑，都在張殊殊的身后離開，少女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張殊殊突然想起一句歌詞：“世界突然變得好安靜，只剩心跳的聲音。”

阿祺跑了一會兒，看張殊殊沒來追著打他，又回過頭來鞭策：“別想偷懶！張大傻快跑！”

張殊殊回過神，趕緊跟上。

四

張殊殊的體育一直很差，每次跑操，都能迅速從能量滿滿過渡到“奄奄一息”。

阿祺總會本著良心交易的原則給張殊殊打氣：“張殊殊你行不行啊，都跑了兩個星期了，怎么還這么菜？出去別說是我帶的。”

張殊殊尤其擅長秋后算賬，阿祺卻說這叫激將法，都是為了張殊殊著想。

“阿祺我警告你，別夾帶私人怨恨。”

“這是事實嘛，哪里夾帶私貨了？”阿祺裝作委屈巴巴的樣子。

“你開玩笑，我小學四年級校運會拿過短跑二等獎的欸！”

“嗯？四年級啊，還只是個小豆丁吧？張殊殊你怎么越大越退步？”

“現在只是耽擱了一會兒，暫時有點兒適應不了。”張殊殊辯解。

阿祺靜靜地看著張殊殊邊解釋邊喘氣，丟給她一瓶礦泉水：“別嗆死了。”

“知我者，阿祺也。”

“張殊殊，你這么堅韌，期末體測肯定得優秀。”阿祺現在樹蔭下看著張殊殊拉伸。

“真的假的？”張殊殊將信將疑。

“相信我。”阿祺挑挑眉，“快，去給我買瓶可樂！”

張殊殊毫無怨言地自掏腰包，屁顛屁顛地跑去小賣部。

阿祺看著張殊殊蹦蹦跳跳的背影，淺淺地笑著，伸手握住了十一月的陽光。

五

張殊殊很早之前就見過阿祺了。

初二的某一天，天氣很好，小城少有的晴朗。張殊殊在校門口等著同學送校牌。也是在人群里，迎面就看見了阿祺。很擁擠，周圍的同學都在往校園里走，像流淌的河流，阿祺逆流而上。

阿祺的眼睛真的很好看，清澈得讓人想起鄉間流淌的小河，完整地倒映出了整片天空。亮晶晶的星星跑呀跑，跑進了張殊殊的眼里。少女的心事就這樣悄悄發芽。

周圍的嘈雜聲，通通在張殊殊身后退去，時間都暫停了，世界仿佛只剩下幾顆亮晶晶的小星星。

“喂，張殊殊走啊！”同學把校牌塞進張殊殊手里。后來發生了什么呢？張殊殊記不太清了，自己是怎么離開的？阿祺是怎么離開的？

只記得后來，一次也沒有遇見過他。

張殊殊想盡一切辦法打聽關于阿祺的一切：成績很好，數學競賽獲過獎，父親是一名老師……

初一的張殊殊，名字常常被放在校門口年排榜的前幾位。那時的她覺得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在掌握之中，只要夠努力，沒有什么不能做到的。可是她不能攔住喝醉了對她破口大罵的媽媽，也不能阻止爸爸的白頭發越來越多。爸爸扶著越來越不好的腰，對張殊殊說希望殊殊能快點兒長大。可是張殊殊不能努力地一夜長大，只能看著時間滴答滴答地推著所有人前進。

與阿祺的相遇，讓匆忙的時間第一次暫停。

村上春樹說，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一片森林，也許我們從來不曾去過，但它一直在那里，總會在那里，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會再相逢。

可能是真的吧，相逢的人會再相逢。

初三的分班考試，張殊殊拼盡全力想考進重點班，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學習對她來說變得這么難了呢？可她仍舊倔強地背著不屬于她的知識，因為她知道，阿祺一定會在那等她。

張殊殊不想再花很多時間等阿祺主動走近她，她害怕阿祺離開。她想努力地主動走近阿祺，靠近她的光。

六

日子一天天逝去，平靜又溫暖。張殊殊照樣在堅持不懈地攻克數學難題，阿祺也常常捧著各種壓軸題琢磨。衣物的減少和張殊殊跑道里步伐的逐漸輕快，都在說著夏天要來了。

“世界突然變得好安靜，不敢用力地呼吸……”耳機里的旋律一遍又一遍播放，陪著張殊殊上完一節又一節自習課。阿祺開啟了請假模式，旁邊座位趴著睡覺的男孩像消失了一樣。

燥熱的夏夜，難得的假期。從題海里探出頭，媽媽又喝醉了。能清晰地聽到餐廳里瓷碗被砸在地上的破碎聲，碎片扎在張殊殊的心上，早該習慣的，張殊殊想著，溜出了家門。

阿祺和朋友們應該都在飯店里等她了吧。

很普通的一天，阿祺來了學校，他把課桌上不多的書都放進背包。

阿祺說：“張殊殊，我要走了，你不能把書包放在我的椅子上哦。”

阿祺說：“張殊殊，后天放假我訂了飯店，大家歡送歡送英雄吧，你一定要來，不然我多沒面子啊，是吧？”

阿祺說：“張殊殊，我想當飛行員，我爸給我辦轉學了。”

張殊殊只知道傻傻地點頭，連再見都忘記說。

很久沒見的阿祺瘦了很多：“張殊殊，快，今天我請客。”朋友們打打鬧鬧，張殊殊看著被簇擁的阿祺，覺得他好像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阿祺主動提出要送張殊殊回家：“作為同桌我得多關照關照。”阿祺這樣對朋友們解釋，跟以前一樣的嬉皮笑臉。

一路上的沉默無言，離開了人群的阿祺好像褪下了保護色，不再光芒萬丈，神色也黯淡下來，眼里一片漆黑，讓人無法捉摸。路燈昏黃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張殊殊想方設法地靠近阿祺，想縮短他們之間的距離。可是，好像，真的沒用呢。張殊殊自嘲，想抓住一縷光，但該走的人，始終會走的。

張殊殊慢了下來，阿祺還是向前，兩人前后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張殊殊不想再努力了，就這樣，看著阿祺的背影，慢慢走遠，也挺好的吧？

阿祺突然回過頭，注視張殊殊的眼睛。張殊殊瘦了好多啊，阿祺想著，爸爸拉著他為了轉學四處奔波的這段時間，她也有在好好地為了夢想努力吧？

“張殊殊，你好好加油，我們上同一所高中，繼續當同桌行嗎？我還沒欺負夠你呢。

阿祺停下腳步，朝張殊殊邁了一大步，他不想就這么離開。

張殊殊現在一點也不想和阿祺開玩笑。

“我能考上嗎？”張殊殊站在原地，看著面前這個說要繼續和她當同桌的少年。

“相信我。”阿祺很忐忑，但給了張殊殊一個無比肯定的陳述句。

張嘉佳說，有些告別就是最后一面;村上春樹說，即使是你最心愛的人，心中都有一片你無法到達的森林;阿祺說相信我。

我無比相信你，更甚于相信我自己。

張殊殊含著眼淚：“阿祺。”

“嗯？”阿祺被嚇了一跳。

“汪。”

阿祺呆了一會，隨即很燦爛地笑起來。

“哭什么哭？丑死了。”阿祺從口袋里掏出一包草莓餅干，丟給張殊殊。

“雖然不是第一次見，但以后還是多多關照啦！”

編輯/李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