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舞相屬

陳家樂

最近，我在閱讀的時候讀到這樣兩個故事。第一個故事出自《后漢書·蔡邕列傳》：東漢著名的文學家、書法家蔡邕因為犯了錯被流放到了五原郡安陽縣，后來被赦免，當地的太守王智宴饗為他踐行。飲酒盡興時，王智起舞至蔡邕的面前，以舞相“屬”蔡邕，但是蔡邕并不起舞回應。王智惱羞成怒，上書彈劾蔡邕，最終使得蔡邕只能逃亡他鄉，隱居在吳郡、會稽一帶。第二個故事出自《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西漢時期，將軍灌夫拜訪武安侯田蚡，田蚡便邀約灌夫一起拜訪魏其侯竇嬰。灌夫允諾告知魏其侯備辦酒席，并囑咐田蚡早點光臨。田蚡當時答應了。竇嬰得知消息后，特地準備酒宴。然而灌夫和竇嬰等到中午，卻不見田蚡到來。灌夫很不高興，便駕車親自前去迎接田蚡。原來田蚡前一天只不過開玩笑似的答應了灌夫，根本沒有打算去赴宴之意。田蚡假裝說自己因酒醉忘記赴宴。二人駕車前往，但又走得很慢，灌夫更加生氣。席間，灌夫起舞，以舞相“屬”田蚡。田蚡并不起舞回應，灌夫忍無可忍，使酒罵座，最終不歡而散。

在這兩個故事中，都出現了一組詞——以舞相屬。“屬”字在這里的讀音念“zhǔ”，通“囑”。最開始有勸酒的意思，在這里當然是指“勸舞”。以舞相屬在漢代十分流行，其具體的過程是一人先起舞，然后屬另一人，被屬的人要起舞回應，然后再以舞相屬另一人，如此循環往復。以舞相屬是一個注重禮儀、以“舞”會友的社交舞蹈。不過，在當時，由于是文人宴會，所以這種交際舞有嚴格的禮儀規矩，起舞的姿態、儀容等都有考究，一個不注意，就會導致不和，甚至會讓別人以為你看不起他，從而招來殺身之禍。但是，如果一場宴會下來，大家都舞得很快樂，就會加強彼此的感情交流，從而達到交友的目的。

這種交際舞，最開始在上層階級比較興盛，后來民間也發展出了同樣具有社交功能的舞蹈活動。比如在唐代，最具影響力的應該就是“踏歌”這種傳統的群眾歌舞形式。“踏歌”是人們手挽著手，用腳跺地，踏出節奏，邊歌邊舞的藝術形式。唐代的很多詩人在他們的詩句中都描寫過“踏歌”，比如劉禹錫的《踏歌詞四首·其一》中“春江月出大堤平，堤上女郎連袂行”，李白的《贈汪倫》中有“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等等。而且這種活動不僅在民間自行舉辦，朝廷有的時候也會舉辦大型的踏歌活動。唐代先天二年（713）的元宵節，在朝廷的授意下，組織了一場幾千人參加的踏歌活動。當時朝廷在京師安福門外，點燃了一個高二十余丈的大燈輪，這個燈輪由五萬盞燃燈組成，并且裝飾著各種金銀財寶，十分閃耀。朝廷不僅從宮廷中選取了千余名宮女，更是從長安、萬年兩地又另外選取了千余名美麗的女子，在燈輪下連舞三個日夜。可見這種社會性的舞蹈活動有多么流行。

所以，古時的人們不論是上層貴族，還是民間百姓，都有著使用舞蹈來交友和促進感情的習慣。今天的我們，好像在日常生活中已經很少通過舞蹈的方式來交朋友或者促進感情了。我自幼以來也就參加過一次，那還是我上大學的時候，有一次跨年，學校在大廣場上燃起了一盆篝火，說晚上準備篝火晚會，讓大家都參與。到了晚上，來了很多人，但是大家都只是圍著篝火聊天，并沒有晚會的氣氛。然后校長就讓我們舞蹈系的起帶頭作用，先跳起來。最開始，我們也不愿意，因為大家都對社交感到恐懼，還挺不好意思的。接著我們的專業課老師就讓我們跳藏族的傳統舞蹈《鍋莊》，邊跳邊指揮我們去拉其他系的同學一起參與。后來，晚會就這么辦起來了，那一天我真的跳到筋疲力盡，但是內心卻高興極了。那是我第一次用我熟悉的舞蹈形式和陌生人共舞，以至于跳到后半場，不管是不是認識的人我都敢去拉手、擁抱。那也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原來在舞蹈中，人與人的隔閡是這么小，大家也都發自內心的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