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菲
2022年3月,備受關注的2021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名單揭曉,湖南澧縣雞叫城遺址成功入圍。雞叫城遺址地處洞庭湖西北的澧陽平原,西南距城頭山遺址13千米。該遺址為新石器時代屈家嶺文化中晚期大型聚落遺址。“雞叫城”的名字源于一個傳說,相傳是仙人在雞叫前筑成的城。《直隸澧州志·古跡》記載:“雞叫城,州北二十里,平原中突起土阜,周遭如環,約四百余丈,中間甚平衍,四門相向,不類生成者。俗傳仙人夜筑此,值雞鳴而止,故名。”1975年,澧縣當地考古工作者發現了雞叫城遺址。雞叫城遺址被發現后,仍然一直沉睡于澧陽平原,關于它的歷史深埋大地。自20世紀90年代起,考古工作者一直在試圖發現雞叫城遺址的“秘密”。 2019——2021年,雞叫城遺址作為“考古中國”重點實施項目,由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四川大學考古文博學院開展了連續3年的發掘。通過多次考古發掘,雞叫城遺址逐漸被揭開面紗,向人們展示了其獨特的面貌。
2020年年底,考古學家在雞叫城的西南角發現了一些木質尖角,隨著進一步的挖掘,最終發掘出一大批木質結構建筑,其中編號為F63的規模最大。F63的布局是規規整整的長方形,五開間七室,面積達420平方米,加上回廊面積達630平方米。它的建造年代距今約4700年。F63建筑的木柱極為考究且形狀多樣,以直徑約0.5米的半圓形大木柱為主,根據鑒定結果,其木材主要有楠木、香樟等。考古學家初步推測,F63應為高等級建筑,可能具有公共屬性。這是目前考古發現的中國最早、最完整的木結構建筑基礎,其體量大、結構規整、基礎保存完好,為中國考古百年首次發現,填補了中國史前建筑的空白,豐富了中國土木建筑史的內容,為理解長江流域史前建筑形式與技術提供了重要資料。


F63讓人驚嘆的是它地下的建筑基礎。遠古人類開始建造干欄式建筑時,往往是在地上打一個洞,把木柱插進去,沒有在木柱底部墊板。后來人們為了不讓柱子在較軟的泥土中下陷,會在柱子下墊上比柱子橫斷面大的墊板。F63柱子下墊的是超大的木板,最長近8米。這處建筑遺址告訴人們:4700多年前居住在澧陽平原的古人已經掌握了較為先進的建筑知識,他們在搭建大型建筑時會事先挖好基槽,然后在基槽內墊上又寬又長的木板以增加受力面積,防止柱子在松軟的土地上下陷。此外,考古學家還在部分木板邊發現了抬板時留下的繩索。考古學家為我們復原了雞叫城的古人打地基的過程。第一步,挖出又長又寬又深的基槽。第二步,墊上又長又寬的完整木板。它們最長的近8米,寬度多在0.43米左右,厚度多在0.1米左右。第三步,在木板上立上又粗又長的大木柱。粗壯的黑色木柱殘段顯示,木柱直徑多在0.55米左右。這樣的方式大大增加了柱子的受力面積。當時沒有金屬工具,雞叫城人是用石制工具和木制工具加工出這些巨大的木材的。
尤其值得稱道的是,編號為F63的這處遠古大院有多處熟練使用榫卯技術的木質結構,即便是相隔了4700年之久,我們也能從中看到湖南先祖們高超的建筑工藝。專家們不解的是:湖南冬季氣候陰冷潮濕,夏季酷熱難耐,而且澧縣是在洞庭湖區,在這種潮濕的氣候下,一件木質物件能保留下來,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更別說雞叫城遺址這種大規模的遠古遺跡了。它們是如何完美地保存下來的呢?
考古學家在雞叫城二重環壕以外的西北地區發現了古稻田,年代為石家河文化時期(距今約4800——4400年)。已經揭露出的水稻田至少有100平方米,有數層水田疊壓,疑似有犁痕、足印。雞叫城的古稻田分布于雞叫城遺址二重環壕與三重環壕之間,古稻田還用平行水渠分出空間,且以水系連通,形成了完整的灌溉系統。與此同時,考古工作者在城中發掘出谷糠層堆積,面積約80平方米、平均厚約0.15米。根據測算,產生這些谷糠的稻谷重量達22噸。如果按照一日兩餐、每餐3兩米飯的標準,大約可供1000個成年人吃46天。另外,考古人員還發現了炭化粟,并在灰坑、壕溝和文化層中采集了大量土樣,篩選出了桃、葡萄、獼猴桃、櫟果、紫蘇、花椒等植物。出土植物說明雞叫城的先民除了種植水稻外,還種植粟來作為農作物的補充,同時還在遺址內、外采集野果作為補充。此外,雞叫城先民還進行漁獵活動,以獲取肉食資源,由此可以看出當時雞叫城先民的食物非常豐盛。谷糠、犁痕、足印、古稻田的發現表明,4000多年前,雞叫城的稻作農業已經高度發達,稻作水平已經相當高超,甚至能夠供養大量人口。


毫無疑問,“史前豪宅”F63不是憑空誕生的,它的建造必定以一個文明高度發達的城或聚落為基礎。雞叫城遺址距離“中國最早的城”城頭山13千米。城頭山的存在,比雞叫城遺址早了1000多年。城頭山的衰落時期,正是雞叫城的興起時期。兩座城池之間,到底有無關聯?雞叫城遺址與城頭山遺址均被列入“城”,原因之一便是均有人工夯筑的城墻。城頭山的一段古城墻有幸保存了下來,而雞叫城的部分城墻因晚期被破壞,殘損不全。
通過近幾年的考古工作,雞叫城遺址的總體布局終于被考古學家逐步揭開。就像現在的城市環路格局,約4000多年前,雞叫城遺址就形成了以三重環壕做空間區劃的城壕聚落集群。這種三重環壕的聚落結構在長江流域為首次發現。城內的面積約15萬平方米(含城墻),功能分區明確:第一圈環壕以內是城的主體;第二圈環壕以內是生活區、居住區;二重環壕以外,主要用來種水稻。

在雞叫城遺址被發掘前,除了浙江余姚河姆渡遺址出土的殘破的榫卯木結構外,我們很少在其他遺址上發現類似的榫卯技術。這使一些人懷疑那是一個孤例,之后傳承并不多。而雞叫城遺址出土的這些榫卯結構恰好填補了這一空白,它們共同完美地證明了中華先祖在文化上有相互學習、相互影響的一面。
在世界建筑史上,中國人有一項技術是獨步天下的,那就是不用一顆釘子,就能使兩個分離的木質物件緊密咬合的技術——榫卯技術。什么是榫卯技術呢?這是一種實現木與木相連接的結構形式,凸出部分為“榫”,又叫“榫頭”,凹進部分為“卯”,也叫“卯眼”。這種技術無需一顆鐵釘,更不用膠水,就可以實現凹凸部分的無縫連接。
中國人掌握榫卯技術最早可以追溯到什么時候呢?據浙江余姚河姆渡遺址出土的文物來看,中國人早在7000年之前就已經掌握了榫卯技術,這里出土的許多建筑木構件上鑿卯帶榫,尤其是發明使用了燕尾榫、帶銷釘孔的榫和企口板,這是迄今為止發現的最早的榫卯結構。
但是,作為內陸省份的湖南的先人是什么時候掌握榫卯技術的呢?別看湖南近現代以來星光熠熠,但在古代,湖南長期是蠻荒之地的代表。比如“破天荒”這個詞就跟湖南有關,說的是唐朝時候,湖南終于有個叫劉銳的人中了進士,正式開啟了湖南人才進入中央王朝視野的序幕,所以叫“破天荒”。現在終于可以證明,至少在4700年前,湖南人就已經熟練掌握這門技術了。
雞叫城所在的澧陽平原位于洞庭湖西北岸。在雞叫城遺址所處的澧陽平原,城頭山遺址、彭頭山遺址、八十垱遺址等早已證明,這里具有高度發達的史前稻作文明。在城頭山遺址的城墻底部,考古專家發現了距今約6500年的古稻田,稻田有著規整的土埂、灰色的田泥,以及清晰可見的稻葉、莖、須和稻谷。稻田西邊的原生土上,還有人工開鑿的水塘、水溝等初步配套的灌溉設施。該古稻田被考古專家認定為世界現存最早的水稻田。
城頭山古老的水稻田堪稱稻作之源。而澧陽平原目前發現的最早的稻谷還可再往前追溯到9000多年前。1988年,在距離雞叫城遺址11千米、距離城頭山遺址2千米的彭頭山遺址,就發現了距今約9000多年世界上最早的稻作農業痕跡——稻殼與谷粒。這些稻殼與谷粒被大量摻雜在陶片里以提高陶制品的燒制溫度,陶片里還有很明顯的稻稈和稻葉印痕。這一發現為確立長江中游地區在中國乃至世界稻作農業起源與發展中的歷史地位奠定了基礎。此外,1996年,距離雞叫城遺址6千米、距離城頭山遺址18千米的八十垱遺址,考古人員發掘出距今約8000多年的近萬粒炭化稻谷。它們的發現,為科學完整地認識“古栽培稻”在植物進化過程中的群體特征與地位,認識原始農業的真實面貌與發展狀況提供了重要資料。八十垱遺址內發現的稻作遺存,不僅向世人展示了遠古水稻的原始形態,而且表明長江中游地區是世界最發達的原始稻作農業區。
城頭山遺址位處澧水中下游、洞庭湖西岸、澧陽平原。6500年前,先民在這里筑城群居,農耕制陶。居住區、制陶區、墓葬區、祭祀區等殘存遺址,城墻底部的水稻田遺跡,展示館內炭化的水稻顆粒,無一不證明這座城曾經的輝煌和農耕的繁盛。1991年以來,考古學家先后15次對城頭山遺址進行考古發掘,共揭露面積近9000平方米,出土文物1.6萬余件。考古學家取第一期城墻下壓的木炭標本做碳14年代測定,結果是距今6000年以上,據此考證城頭山遺址是目前中國發現的最早的城,且保存完整、內涵豐富、文化序列非常清晰。作為中國最早的城,城頭山有基本的規劃和空間布局,東、南、西、北四個城門,東西、南北兩條大道,居住區、墓葬區、制陶區、農業生產區安排得井井有條。6000年前,這座城里住了多少人?專家推測,可能有三五千人。而在城的周圍,還有一些大大小小的聚落與城關系密切。城頭山的城市煙火存續了1000多年,到距今5000年左右,13千米外的雞叫城遺址興起,城頭山從此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