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中的萬千氣象

劉浩

前幾天，筆者遇到了這樣一道語文題：《三衢道中》一詩所描繪的是哪個季節？筆者本能地認為是夏季，但同事認為是春季。在查閱了相關資料后，筆者發現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其實有不同的思考角度，想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并非易事。下面我們先來看看這首詩。

三衢道中

曾幾

梅子黃時日日晴，小溪泛盡卻山行。

綠陰不減來時路，添得黃鸝四五聲。

黃梅時節經常陰雨連綿，今年卻一反常態，連日晴朗。詩人泛舟小溪之中，溯流而上，在溪水的盡頭棄舟登岸，順著山間的小路繼續前行。途中綠樹成蔭，與上次經過時并沒什么兩樣，只不過多了幾聲黃鸝的鳴叫。

詩中最明顯的表征時間的字眼為“梅子黃時”，它是揭開本詩季節之謎的鑰匙。那么，黃梅時節到底指什么季節？如果是春季，那是早春還是晚春？如果是夏季，那是初夏還是晚夏呢？

唐代詩人柳宗元在其《梅雨》一詩中寫道：“梅實迎時雨，蒼茫值晚春。”宋代蔡襄在《望春詞》一詩中說：“霏霏細雨勒梅黃，一望春容十斷腸。”照此看來，黃梅時節當屬春季。但是，宋代呂徽之在其《夏景》詩中云：“空齋數點黃梅雨，添得芭蕉綠滿庭。”宋代寇準在《夏夜閑書》中說：“雨濛村落野梅黃，茅閣長吟水氣涼。”宋徽宗趙佶也曾作《夏日》詩，其中就有“清和節后綠枝稠，寂寞黃梅雨乍收”的詩句。由此觀之，黃梅時節好像又在夏季。

上述詩句反映出古人對梅子黃時所處季節的界定并不一致。我們不妨跳出古詩描述的迷障，先來探討一下季節的劃分。

梅子黃時的時間與季節

古今歷法不同，對季節的劃分方法也不同，這為理解古詩中的季節增添了些許障礙。常用的季節劃分法有：農歷月劃分法（以正月、二月、三月為春季，其余季節依此類推），節氣劃分法（將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當作四季的開始），天文劃分法（將春分、夏至、秋分、冬至當作四季的開始），氣象劃分法（公歷3——5月為春季，6——8月為夏季，9——11月為秋季，12——2月為冬季）和候溫劃分法（以連續5天的滑動平均氣溫為指標，10～22℃為春季，大于22℃為夏季，22～10℃為秋季，小于10℃為冬季）。厘清了季節的不同劃分方法后，我們再來看一看梅子黃時的氣象條件。

我國南方是梅子的原產地，已有3000多年的栽培歷史。梅的種類有很多，其中果梅可以分為白梅、青梅和紅梅三大類，其成熟果分別呈黃白色、黃色和紫紅色（或紅色）。《三衢道中》一詩中提到梅子會變黃，說明詩人看到的梅子屬于青梅類。不同地區、不同種的青梅果實的退綠期（開始變黃的時間）和成熟期有很大差異。比如，廣東地區的青梅在公歷4月下旬就可進入成熟期，而福建地區的青梅要到公歷5月上旬才能成熟。詩中提到的三衢，也就是今天的浙江衢州，當地各種青梅果實的退綠期一般在公歷5月下旬，成熟期在公歷6月上旬。結合此詩的意境可知，詩人途中所見之梅更可能處于成熟期，時間為公歷6月上旬。如果分別按照上述提到的五種季節劃分法來判斷《三衢道中》一詩中青梅成熟期所處的季節，我們會得出以下結論：

按農歷月劃分法判斷，農歷四月為夏季首月，故而詩中青梅的成熟期為初夏到仲夏之間；按節氣劃分法判斷，由于立夏交節于每年公歷5月5——7日，故而青梅成熟期為夏季；按天文劃分法判斷，由于夏至交節于每年公歷6月21——22日，故而青梅成熟期為春季；按氣象劃分法判斷，由于公歷6月為夏季首月，故而青梅成熟期為初夏；按候溫劃分法判斷，由于浙江衢州入夏時間一般在公歷4——5月，故而青梅成熟期也為夏季。

綜上所述，由于唐宋詩中普遍采用的是農歷月劃分法，所以筆者認為，在鑒賞唐宋詩時，應當尊重作者所處的時代和原意，因而衢州地區梅子黃時的季節應該是夏季。

梅雨和入梅的標準

《三衢道中》首句提到，梅子黃時該來的雨沒有來，反而天天晴朗。那么，梅子為何會跟雨扯上關系呢？原來，每年公歷6——7月，我國江淮流域經常出現連續降水過程，由于正值梅子黃熟之時，故而將此時的雨稱為“梅雨”或“黃梅雨”。

根據2017年實施的《梅雨監測指標》，江淮流域的梅雨監測主要有三個依據：副熱帶高壓脊線位置、日平均氣溫條件和雨期雨日數判識。對于衢州所處的江南地區而言，如果副熱帶高壓脊線在北緯18°～25°，日平均氣溫大于或等于22°C，并且出現多日持續的降雨，就意味著這里入梅了。按照上述指標，衢州常年的入梅時間一般在公歷6月上旬，與詩中梅子黃時的時間比較吻合。或許，當年的梅雨來得稍稍晚了一些，于是才有了詩人的愜意山行，才有了《三衢道中》這首傳頌千古的佳作。

最后，來談談柳宗元寫的《梅雨》一詩。這首詩寫于柳宗元被謫貶柳州之際，由于廣西地區青梅的成熟期比浙江地區早很多，一般在公歷4月下旬——5月上旬，不論按照農歷月劃分法還是節氣劃分法，均處于晚春和初夏之間，所以柳宗元寫“梅實迎時雨，蒼茫值晚春”是符合實情的。

沒想到，“黃梅時節屬何季”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卻隱藏了這么多學問。各地的氣候千差萬別，季節的劃分方式多種多樣，看問題的角度不同，答案也不盡相同。正應了蘇軾的那句詩“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641289AB-9C86-4E67-A787-82E4208CA8E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