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野薺菜

王成清

薺菜，又叫護生草，是越秋過春的野菜。每當年景不好，物斛涌貴時，薺菜可應對轆轆饑腸，周濟眾生，是為薺字淵源。李時珍高看薺菜一眼，在《本草綱目》里將其歸于菜部，是能入藥的菜，比起草部的，品味偏上。薺味輕甘微甜，常吃可以滋養胃口、治療腹脹，且有助于眼神犀利。

薺菜遍生于野，樸素平淡，不是尊貴菜品，卻有鮮明的特質。“寶階香砌何曾識，偏向寒門滿地生”。小家碧玉，狷介不俗。寒冬臘月，檐流未滴梅花凍，卻凍不住薺菜。“鉆重冰而挺茂，蒙嚴霜而發鮮”。是對薺菜的刻畫，也是薺菜風味的成因。飽經風霜，香孕在葉；含茹冰雪，甘聚于根。老宦官高力士被唐玄宗流放，以“夷夏雖有殊，氣味都不改”，表示了無怨恨、忠心依舊，顯然褻瀆了薺菜。

小時候家里是不缺薺菜吃的。童年時代，只要天氣允許，就三五結伴，奔赴田野挖薺菜。農村的孩子，從會挖薺菜那天起，也就接觸了生計，啟蒙了人生。雖然處在捉襟見肘的年代，并不懼怕野外的寒冷。卓越的眼力、快捷的腳步、鋼火勁道的小鐵鏟，是能挖到更多的薺菜的基本保障。懵懂的童年就這樣在田埂上生長、玩耍、成熟，貧寒從來遮不住童心的陽光。踏雪尋薺時，偶然驚動藏臥在雪窩里的野兔，猛然跳躍飛奔，倏忽遠去，彈起串串雪霧，竟會激蕩出獵而獲之的襟懷。

蘇軾是個美食家，挖過薺菜，用來做羹湯。時繞麥田尋野薺，是去田埂上挖的。田埂因免于犁耕，少有踐踏，是兩年生薺菜的佳舍。彎腰低頭，可見七八葉片長短參差、匍匐貼地；葉脈冷峻、葉柄屈曲，一簇簇絨絨的灰綠色，生機勃勃，嚴寒正是它生命的春天。薺根是水分、溫暖、養料的觸須，吃薺菜吃根，沒有根的薺菜是沒有靈魂的。往往貧瘠之處，根愈粗壯，長度可達5厘米，柔圓玉潤而韌勁十足，挖出來要耗費氣力。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也養一方菜。魯南臘月里的薺菜，是最肥最美的。這是自兒時根植的記憶，是抖落不掉的鄉愁。

薺菜是嚴寒里的野味，更是鮮味，是農家稀飯“咸糊涂”的重要組成部分，畫龍點睛之菜。搗碎的黃豆、麥仁與豇豆或紅小豆熟爛以后，攪入面漿，使其濃稠，撒上切碎的薺菜，立刻綠翠盎然，最后放些鹽巴，熱熱地喝上幾碗，亦粥亦飯，抵御嚴寒。涼拌薺菜，一道佳肴，簡單易做。薺菜沸水一燙，涼透搦出適量水分，切碎拌入搗碎的五香花生米，少許鹽醋雞精，入口葉香悠揚，薺根勁道，百吃不厭，是善飲者的常備酒肴。

薺菜最精彩的展示，卻是在臘月盡頭的春節里。本地風俗，正月初一要吃素水餃，以示愛護生靈，實際上小時候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頓肉。包素水餃，薺菜不可或缺。擇洗干凈的薺菜連根切碎，摻入白菜、豆腐、粉條做成的餡料里，就是一盆碎綠點綴的春色。加上熟油細鹽花椒面，立刻清香撲鼻，可大快朵頤。晨曉搟皮，包捏整齊。水滾開時下餃子，開鍋即熟即撈。薺綠生動，透過薄薄的餃子皮，氤氳在騰騰的熱氣里，潤澤著新春的喜悅。煮好的餃子要首先盛出一碟，放在房外的供桌上，然后燃放鞭炮，以祭天饗地，禱祝來年豐稔。

《紅樓夢》第三十九回，劉姥姥二進榮國府，帶著棗子倭瓜并些野菜，對平兒說：“姑娘們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膩了，這個吃個野意兒，也算是我們的窮心。”言語著重的野菜，當是薺菜。“野意兒”，是平常菜品所不能含蘊與流露的，是歲月里纏綿不絕的牽盼與補益，亙古不變。

薺菜濟濟，濟貧更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