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寒能守

文/陳碧

陳培錕

一

1930年1月6日，朱紫坊巷街頭巷尾年味漸濃。這一晚的陳家院里，也是高朋滿座，觥籌交錯。大院的主人陳培錕，是時任國民政府海軍總司令兼福建省政府主席楊樹莊之左膀右臂。陳培錕為省府委員、財政廳廳長，省賑務委員會主任委員，還曾代理過省主席。來客自然也不是無名之輩，12名賓客中有省委委員程時煃、鄭寶菁、林知淵、許顯時等人。

酒還沒過三巡，有不速之客登門。只見數(shù)月前見過面的三明尤溪軍閥盧興榮進了門來，也沒有向陳培錕打招呼，一個示意，身邊幾名他帶來的兵便圍住了幾位委員。盧興榮按著腰上的家伙，喝令：“你們跟我走一趟！”

陳培錕登時傻眼了，剛想勸阻，盧興榮蠻橫地說：“你別管，這與你和其他人都不相干。”

盧興榮把4名委員和另外派人綁架的民政廳廳長陳乃元、水上公安局局長吳澍一同掠往西門外洪山橋畔的汽船。“嗚——”，隨著一聲汽笛，船順著閩江往閩北系的軍閥代表盧興邦起家的尤溪而去。

陳培錕頹然坐在椅子上。他萬萬沒想到，一場綁架案，即后來所稱的“一六事件”，就發(fā)生在他家里，在他宴客期間！前三天，他剛剛過完54歲的生日，已經(jīng)進入了知天命年的第四個年頭，如今卻無比困惑與苦惱了。

他自問一向溫和開朗、豁達大度。曾經(jīng)有人調(diào)笑他“三朝元老”“不倒翁”，他也深以為然。宦海浮沉，仕途艱險。舊中國的政壇派系林立，爾虞我詐，官場斗爭尖銳復雜。作為一介寒儒，既無背景，不入派系，在數(shù)十年從政生涯中之所以能夠左右逢源，自有其機巧之處。

之前，盧興榮的族兄盧興邦在尤溪辦學，陳培錕還幫忙四方招募師資。按理說，幾分薄面還在。但如今這一幕，而卻如同打臉一般。

二

陳培錕與父親陳海梅，在晚清的福建算是一對奇葩。陳海梅本是1895年的會元（會試第一名），但他沒有去參加當年的殿試。在下一場1898年的科舉考試中，父子一起北上，父親補行殿試，與子同榜考取進士，同入翰林院。

有人說，陳海梅就是為了與兒子同榜才棄掉上一次殿試機會。事實上，他中了會元之后匆匆離去，是因為兄長病危。當時陳海梅考慮兄長的身體很差，開頭并沒有打算參加會試，但哥哥強使他進京。因為拖延時間太久，他到達北京時，第二天就參加會試。考完后立即啟程返鄉(xiāng)，果然還來得及見到哥哥最后一面……

1877年，陳培錕出生于陳府院內(nèi)。上一年，父親陳海梅剛剛中了舉人。陳培錕幼年時期，家中清貧。有一年年關(guān)，陳家陷入困境，陳海梅的夫人高氏是鰲峰坊望族高家的，母親便帶著年幼的他回娘家“打秋風”。外婆內(nèi)心十分喜愛這個聰明小外甥，就逗他說：“借錢給你念書是可以的，你背段易經(jīng)，背得好，就給你20兩銀子。”小培錕當下如瓶瀉水，滔滔而誦。高家上下一片圍觀叫好。

他也沒辜負自己的才華，12歲中了秀才，20歲中舉，21歲一舉拿下“進士”“翰林”頭銜。這份優(yōu)異的科舉成績堪比末代帝師陳寶琛。

陳培錕入翰林院十年，正是戊戌變法及其后風云激蕩十年。他的京城生涯，歷經(jīng)政壇風云激蕩及新思潮的暗流涌動。他看到大清的落日，正緩緩又不可阻止地從紫禁城的西邊漸漸下沉。

“天黑”以前，必須尋找到一條路，把剩余的生命照亮。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他辭官東渡，赴日本留學于法政大學。這一年，他31歲。

兩年后，辛亥革命爆發(fā)，清朝最終滅亡。陳海梅贊兒子有遠見：你二十而立，三十而不惑，前途可期！

三

福州光復后，陳培錕任漳汀龍道道尹。任期內(nèi)，興利除弊，頗有政聲。

在廈門擔任道尹期間，發(fā)生了兩件事，陳培錕處理得體，也顯示了其治政才能。

一是廈門海后灘外交事件。海后灘，今天鷺江道從中山路品到磁巷路口一帶，這片小小的區(qū)域系填海所造，但毗連海灘，是連接廈門與金門的要地，也成了商賈必經(jīng)之地。

自《南京條約》簽訂后，英商涌入廈門。因海后灘與英國在廈門的租借地緊鄰，1918年，閩粵軍閥混戰(zhàn)，英國借口“護僑”，命陸戰(zhàn)隊登陸廈門，公然占領海后灘及其后的廈門英國租借地，升起英國旗，并在三面砌墻截斷官道。南面圍墻的英太古洋行借勢乘機填海，擅自在此填灘筑路修碼頭，意圖霸占海灘。

清醒的廈門人民強烈反抗。陳培錕代表廈門道公署，與廈門總商會會長黃慶元、教育會長盧心啟等前往英領事館，向領事遞交函。英方置之不理。

為維護主權(quán)，廈門各界聯(lián)合組成保衛(wèi)海灘公民會，集會游行到英領事館示威。陳培錕一面具文上報，一面支持公民會運動。北洋政府在全國的學界、福建同鄉(xiāng)會、學生會等群眾團體和海外僑胞的抗議下，終于在1921年底向英政府提交了照會，要求撤離登陸的海軍、并拆除太古洋行碼頭。

1922年，陳培錕與英駐廈領事多次交涉后簽訂《廈門海后灘善后辦法》，保住了海后灘的主權(quán)。

二是林家錢莊遭搶事件。1920年1月6日凌晨3點，廈門林菽莊的錢莊被一伙蒙面徒闖入，通往錢莊的各要道也早早被他們先行控制。他們將錢莊員工捆綁了關(guān)在一間屋子里，將銀庫的“袁大頭”一箱箱用板車拖走。

福州朱紫坊陳培錕故居外景。（畢永光 攝）

天亮后，林家急向廈門道公署報案。陳培錕接報后趕到現(xiàn)場。得知劫匪皆蒙面，人數(shù)不清，操閩南口音，搶劫運輸工具系板車，組成車隊前后往返三次，作案時間也持續(xù)一個多小時等情況，又了解各碼頭并無船只出港報告，他判斷，贓物數(shù)量甚巨，一時必定來不及移贓。

他當即下令封鎖全市各碼頭及交通要道，劃定搜索范圍，挨家逐戶搜查。當搜到洋行時，怕事者勸他罷手，他說：“搜！一切由我擔當！”終于在一家日商洋行起出贓物，并抓獲勾結(jié)日商的臺灣匪徒郭涂等人。

錢莊挽回了巨大損失，林家由是感激，先是想讓林陳結(jié)親不果，又打算把菽莊花園相送。陳培錕婉辭。但由于這件事，他與豪門林家及林家做為僑領的僑界關(guān)系鏈打通，如胡文虎、陳嘉庚、黃奕住等大華僑、名流，都成了陳培錕的好友。這些朋友，不論是在他任財政廳廳長期間，還是后來從事慈善工作，都有過相當大的助力。

任道尹期間，正值陳嘉庚興辦廈門大學。陳培錕對辦教育并不陌生，早年從日本留學歸來，他就曾任福建高等學堂監(jiān)督、農(nóng)業(yè)學堂監(jiān)督、法政學堂監(jiān)督。之前陳嘉庚先生辦集美學校，苦于校長人選不理想，也有賴陳培錕推薦了北大經(jīng)濟系畢業(yè)的葉淵，壯大了集美學校。

廈門大學當時的選址與軍隊用地發(fā)生沖突，多次談判沒有結(jié)果。陳嘉庚找到陳培錕，后者對其愛國興學的情懷大加贊賞，便與軍隊協(xié)商終于調(diào)解成功，為廈門大學第一塊用地發(fā)出了批文。

四

陳培錕是個理財高手。自1925年薩鎮(zhèn)冰邀任主理省財政始，到新中國成立前25年間，他一直擔任省財政廳廳長之職。在福建財政史上，他與劉鴻壽、林炳章同被譽為福建“理財三杰”。劉善于開源，林長于整頓，陳則擅于調(diào)節(jié)。

福建地方財政，在北洋軍閥時期已至為混亂，到了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更加混亂。當年，楊樹莊被蔣介石主導的南京國民政府任命為海軍總司令、福建省政府主席，但政局依然四分五裂，同時面臨著極大的財政危機。

楊樹莊主政福建初期，全省年收入不過1800萬元，支出則為3000萬元。連蔣家王朝的最高財政負責人宋子文都稱：當時福建財政情況，為“國民政府轄下最紛亂之處”，并主張由國民黨中央政府特別專員來福建會同省政府進行整頓。

這一局面產(chǎn)生的根本原因就是部隊規(guī)模太大，地方財政無力負擔軍費支出。而部隊更以此為由，把持地方勢力范圍內(nèi)的稅收，“創(chuàng)新”了很多新的稅收名目。這更使省級財政收入減少，也削弱了省級政權(quán)對地方的控制能力。

發(fā)生在朱紫坊的“一六事件”，是國民黨政權(quán)內(nèi)部矛盾在福建的一次總爆發(fā)。事件發(fā)生后，盧興邦利用北方閻錫山反對蔣介石企圖改組南京國民政府的形勢，于當年6月7日宣布出兵攻打福州。南京國民政府下令駐閩陸軍第五十六師劉和鼎部討伐盧興邦。

后來，陳培錕受省府委托，前往尤溪多方斡旋。盧見大勢已去，順水推舟接受了和解條件，手下的部隊向南京國民政府投誠，送還人質(zhì)。后盧部被縮編為福建省防軍第三旅，盧興邦被降為旅長，退駐尤溪、沙縣、大田、永安。這是陳培錕展示他“調(diào)和”手段的一件事跡。

因與林菽莊、黃奕住等豪富有深交，每到政府財力青黃不接的時候，陳培錕常請求他們挪動資金來應付。1930年，福州電力公司董事會議上，陳培錕力主發(fā)行股票，并率先認購股份。此舉算是得風氣之先吧。

他還熱心于發(fā)展實業(yè)，任省企業(yè)公司、省運輸公司和省貿(mào)易公司等企業(yè)的董事長兼總經(jīng)理。在任福建省銀行董事長期間，發(fā)行紙幣，又有華僑資金作支撐，其信譽大大高于當時中央銀行的金圓券。

陳培錕曾為新中國成立前后的福建經(jīng)濟立下一功，那就是“庫銀死不轉(zhuǎn)移”。

在國民黨撤離大陸期間，蔣氏曾令當時的福建省主席朱紹良將福建銀行的庫銀遞解臺灣。陳培錕審時度勢，推托要董事會開會集體簽字。然后玩消失——躲在薩鎮(zhèn)冰的住處，不見朱紹良。銀行的總經(jīng)理許顯時與銀庫庫長蔡友蘭此時也在地下黨的影響下著力保護銀庫，借口董事長失蹤，拖延轉(zhuǎn)移庫銀，直至福州解放。

五

陳培錕從事賑災濟民的慈善事業(yè)長達28年，也是福建慈善事業(yè)史上留下業(yè)績的人。

尤其是在抗戰(zhàn)時期，他任省賑濟會主要負責人，組織成立了難民生產(chǎn)和難童教養(yǎng)兩大機構(gòu)。其中“難民生產(chǎn)”工作中，他創(chuàng)新思路，組織開辦了9家工廠、7家農(nóng)墾所和3個農(nóng)墾區(qū)，培養(yǎng)難民自我生產(chǎn)、自我救濟的能力。他還親任戰(zhàn)時兒童教養(yǎng)院董事長。為人稱道的是，1941年福州淪陷期間，已經(jīng)年過花甲的他殫精竭慮組織物資、人員，親赴水口，組織船只把難民悉數(shù)運抵南平再轉(zhuǎn)至安全地帶，并調(diào)集糧食、組織醫(yī)療力量做好保障。

1935年，臺江青年會里，一對新人結(jié)婚典禮正在舉行。陳培錕穿著素日所喜愛的對襟衣衫，布鞋紗襪，登臺證婚。證婚詞頗可一錄：“我與人證婚，極為吉利。一年后定必生貴子，故許多人時來挽我。此半為祝詞，半作自身廣告，請大家轉(zhuǎn)為介紹。”

講完來賓哄堂大笑，均贊他莊諧并出。閩都舊文化中，找證婚人宜是福壽雙修的長者。因為陳培錕早年科第，名聲在外，道德文章又膾炙人口，故而舊式大戶人家的婚禮都以這個喜慶的老人光臨證婚為榮。

他從未改變謙恭孝友本色。上交豪門，下與平民、貧民亦都十分友好。年事稍高后，從政務中脫身致力慈善，因此在民間口碑極好。

福州解放后，他被聘為福州市軍管會特邀代表，參加新政權(quán)建設和理財。省文史研究館成立后，他擔任首任館長。他的晚年是清貧的，“于困窘中寫些東西來換錢”，但他依然平和達觀。

朱紫坊拆遷時期，我多次回到這里，窄小的花園弄里，“曾公祠”對面有一株木棉，樹下原來常常老人圍桌而坐，手抓四色牌，細細地捻，口中念念有詞。而向北拐一小彎到了花園巷，一條不長的更窄的小巷，兩壁高墻剝落風化，露出內(nèi)里的蠣殼與貝殼，與泥土沙石靜靜拌在一起，見證歲月不居，時節(jié)如流。一戶人家墻頭探出丁香花，夏天時，可以在這僻靜的小路上撿到黃黃的花瓣與落葉。

巷子邊就是陳家的所在，現(xiàn)為朱紫坊33號。他命名其齋號為“歲寒寮”。晚年時的陳培錕也常在家中與弟弟和老友們打“四色”的“釣魚”和“看（音ONG）牛”，想來日子還是清靜安寧的。

“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這是他早年參加鄉(xiāng)試的受題。當年取下這個題目，他想到的也許是后凋，但未知的歲月從遠方伸到眼前時，竟然真的都是“歲寒”。還好，他真的做到了后凋。1964年去世時，省政府成立了治喪委員會，并召開公祭大會。海軍名將陳紹寬在挽聯(lián)中稱他是“福人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