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在風景中旅行（組詩）

準噶爾山楂傳奇

海洋開采全部的藍寶石，歸巢

山脈坐在準噶爾掏空的胸口

肺泡缺氧，拽住冷霜神傷

阿拉山月色潔凈

溫泉磨亮鏡面

海螺、貝殼扶依山脊靜靜攀行

傘花紛紛從喬木脫臍而生

蕩高秋千

最近的煙云下

夏肥揮舞銀剪

修葺卵形、菱形綠指甲

正好彈撥一曲大風歌

星星的骨骼墜入花冠

必然掀起絳雪般繁英，吹徹河谷心窩

推拒仲夏的意志

肥白的綿羊比人經驗老到

閑觀五百米半空

藍鵲一一捻亮紅燈籠

沙沙聲脆，果實歸筐

南宋傳奇正穿連一串寵溺的

冰糖葫蘆

舌尖緩緩遞來紅果的魂魄

頓悟的哲學

微酸，偶有糖衣蔽體

紅柳欲飛

五月，天空藍得更透明些

皮膚的紅顯現更棕紫的尊貴

戈壁正在發芽

色彩的根須長大

流沙甘于兜進天涯的口袋

水渠邊，城墻獨撐華蓋

蓼花像綠洲想飛的火炬

傳遞的動作須輕柔一點

一群霞光正唱醒另一群霞光

歌聲中躍出一群紅柳娃

舞蹈呦鳴

以檉枝盤旋發頂

行人路遇，顫悸如古籍聲動的風鈴

手臂

擎起，再擎起

纖維托升整個落日的風暴

甜白釉瓷瓶，移居的枝丫生繭

默默吐蕊

吐出蝴蝶的意象

紅柳鞭怒揚

緋色閃電劈裂眼神的景色

九月，落葉合抱住沙包

衣冢漸次安睡為

匆忙逃遁的年輪

太湖引

這是梅雨疲沓的一天

水鳥、游人、船只隱遁地平線下

太湖是誤入的牧場

一個西北女子，輪廓被北風雕琢得生動

立體

在南方，總被人好奇打聽血統

仿佛一枚雅丹的遺珠

落入太湖石堆砌的園林

湖面的瑩白、天空的曠白，湖島起伏的

黎青

色調如米派的點染法，驚退不知深淺的

云霓

蘆葦，唯一的牧湖者

以部落的形式棲息于此，靜養這震澤之淚

太湖的空與素，太適合回溯舊事

西施與范蠡，星夜隱匿葦叢

蕓娘吹奏蘆笛

將太湖的寬廣植入沈復的余生

作為從詩經里走出的牧湖者

他們已放棄蒹葭的古雅

以更粗獷的名諱繁衍

湖筆般的毛發繁衍出犀利的美

藍藻與泥沙被納入筆直線條

析出流動的蜜與清澈的水云

所以銀魚、白魚、白蝦是甘甜的

牧湖者，沙與水融合而生

因鄙夷爭榮吐艷的急迫

竟避免了花事繁茂后的荒疏

這超脫榮生的慧悟

使他們攜太湖在塵世安然隱居

路遇張家界

深谷峰林千仞齊發，砂巖峻拔似春秋筆法

撰錄三億年寰宇裂變的史詩

溶洞撫熱斑斕的彩巢，黃龍脫胎

十里畫廊生出婉約翠蔓

押住王維、沈從文行吟的韻腳

應驗此間是畫家、佛陀的桃花源

綠的生機沸騰，恣意抱住山勢、云濤

綠有汪洋的載體

歷經四場鏖戰

轉世為武陵松的根系、香榧的枝丫

有時，植被蔥郁的耳蝸被雀鷹喚醒

化身云海、云霧

與山壁嬉戲、交換夢境的啟示

靜如處子的花朵被云彩銜上蔚空

自然溫煦的呼吸律動

依稀辨認出金縷梅、山茶的魂魄

清溪為山居精靈的寶石瞳仁補色

以致誤入仙境的行人，衣袂也鍍上青玉

綠意

谷底起伏鳥蟲的秘語，大鯢偶發脆鳴

生怕驚擾金鞭的入定

風物靜默如石，守護毓秀神跡

小宇宙

他在朔風中行走一公里

情感和知覺散盡養分，像雪片從細胞飄

落體外

大寒的邊陲，時光有克制的冷靜

來不及和生活錙銖必較

閱歷在他心底墜上生鐵，越來越沉

皮囊卻像脫落皮毛的樹冠

越來越輕

似一枚隨時被歲月收回的書簽

冷空氣裹挾幾滴雪意

為他須發硬朗的臉龐鋪陳了隱忍

無人知曉，他有多么適應煙火氣的自在

時光對待萬物的奧秘是慢的、緩的

他感謝小確幸庇護，回憶太重會吞噬靈魂

如今，年輪的河床悄然沒到他的腳踝

一切不可逆轉

偶爾，他摁住浮出心房的小宇宙

毛筆在故鄉的祠堂描刻：他曾是歸墟的

一只鰲魚

少時的銘文被誤當成山海經的虛構圖志

令他不敢認領

生活，教他學做人海的一粒沙

沙粒廝磨，替世情打磨精神的粗糲

裂變出，與人間溫和擁抱的釋然

咸澀的湖泊終將歸巢

他已拙樸如一片馥潤的白茶

河流的譜系里

他開始溯源朝代、故居、史料的一生

創口像巨大的鳥喙，等著解藥喂養

他從胸腔煉出文字敷貼藥方

小宇宙和一粒沙構建空間，他在灘涂起跑

時間突然倒流

作者簡介：蘭晶，現任職于克拉瑪依市文聯。在《西部》《參花》《地火》《回族文學》《長江詩歌》等刊物發表詩歌百余首。2022年獲《詩刊》社“最江南”全國詩歌征集三等獎。

（責任編輯 張云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