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人間四月天

文 袁小暖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游子未歸難言痛，幾多哀悼寄相思。這是姥爺走后的第一個清明節，本想回去為姥爺掃墓，沒想到疫情來勢洶洶，擋住了我回鄉的腳步。

姥爺離開我們已經快三個月了，他的音容笑貌時常在我的腦海中浮現。姥爺走后，我又拿出了我的簪花小楷，多希望他老人家出現在眼前，忍著笑假裝嚴厲批評我寫字太丑，可是，姥爺已不在了。

姥爺是一名離休老干部，曾參加過解放戰爭，他為人正直、吃苦耐勞、能文能武、學識淵博。他戎馬一生、解甲歸田以后，成為了一名德高望重的老中醫，他的故事太多，多到可以寫成一本書，但我今天卻只想回憶我和他之間的點點滴滴。

可以說，姥爺是影響我一生的人。他是一個非常嚴厲的父親，對子女的言行舉止、讀書工作都有非常嚴格的要求。可能因為我最小，又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姥爺對我有些不同。我出生時，他已經61歲了，可能因為年齡大了突然有個外孫女的原因，他對我嚴中有慈，嚴厲中帶著幾分寵溺。

姥爺離休后一直有著還不錯的收入，但是他仍然勤儉節約，從不亂花錢。他也要求我這么做，小的時候連用多大塊衛生紙，他都要管，決不允許我浪費紙張，更不允許我浪費糧食，我吃不下了撒嬌耍滑的時候，他也一定會盯著我吃完。下次盛飯時，他會皺著眉頭對我說，有多大胃就盛多少飯，我們參加戰爭時候，哪有這么多糧食？這些好習慣至今我都保持著，從不敢浪費一分一毫。

姥爺雖不亂花錢，但是在我們幾個孩子的學業上卻很大方，他為我們設置獎學金，小學生考第一名50元，中學生考第一名100元，考第二名就減去5元，以此類推，這讓我們兄妹在學習中更加努力。不僅是為了獎學金，更是為了讓姥爺開心，我想這就是家里孩子讀書期間成績都還不錯的主要原因。有一次我考了年級組第一名，正值盛夏，姥爺走了很遠的路，掏出一張嶄新的人民幣給我，我既心疼，又欣喜，心疼他走那么遠的路，他卻笑呵呵地說，我大外孫女考這么好，我高興，走點路怕啥的。

他幾十年如一日地堅持練字，寫了一手漂亮的楷書，快90歲時，就算握筆的手都有些顫抖了，他還在堅持練習。他用自己的行動告訴我什么叫作持之以恒。小時候，他總督促我練字，可我覺得我一個女孩子，字寫得差不多就行了，也沒有太多的興趣，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軟筆硬筆都沒練好。現在想想，真是辜負了姥爺的一番苦心。我的手心現在還有一個黑印，是當時練蘸水筆時因為耍賴不小心扎進去留下的，每當看到這塊印記，我就想起姥爺，愧疚之情油然而生。

姥爺除了教我寫字，還教我下象棋，教我讀書，帶著我每天走兩公里的路，告訴我女孩子要憑本事吃飯，不能有找靠山這種想法。高考失利我覺得很對不起姥爺，但是他沒有怪我，他對我說，永遠不要停下學習的腳步，活到老，學到老。你看我這么大歲數，不也是每天讀書寫字嗎？這也是我一直不敢停下腳步的原因，我不想讓家人失望，我考了很多證書，提前一年完成本科學業，讀了兩個研究生，又考上了博士。他曾十分欣慰地說，我就知道我大外孫女能有出息，我不會看錯的。那一刻，我是驕傲的，我相信，姥爺也是。

因為姥爺的影響，我離開家以后，也堅持運動，堅持學習，熱愛生活，從來不依靠別人。2016年夏天，我在公園跑步的時候接到媽媽的視頻，視頻那頭，看到了姥爺的臉，他看到鏡頭里出現的我，眼神由暗變亮，大聲對我喊，我想你啦！生怕幾百里之外的我聽不見他的聲音。他還說，現在有視頻了真方便，隨時就能看到你。那一刻我差點哭了出來，很感動，也有點難過。我們的世界很大，被工作、學習、休閑娛樂占滿，回家看望長輩的次數屈指可數，可是他們的世界很小，只有兒孫和那些過往的回憶，我們占據著他們的整個世界。

我總是喜歡聽姥爺講戰爭年代的故事，對于一個軍人來說，戎馬一生，那段歷史一定是最刻骨銘心的，我怕有一天再也聽不到他講故事，就把他說的話錄下來，整理在電腦里。這兩年，他時而清醒，時而糊涂，我慶幸自己留下了那段屬于他的珍貴記憶。有一天我去看他，他看見我眼前一亮，我說，你認識我是誰嗎？他非常確定地說，認識。我很高興，心想，姥爺對我果然和對別人不一樣。我笑著問他，那我是誰呀？他說，你不是司令部的嗎？我啞然失笑，看來，對于一個軍人而言，那段珍貴的歲月，是比外孫女重要得多的。我笑著對他說了我是誰之后，他又清醒了一些，說那是我最熟悉的人，是我外孫女，這孩子從小就聰明，跟別人不一樣，她現在，有出息了吧？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濕潤了，他還在惦念我，希望我成為一個有出息的人。

前兩年，因為結婚生子加上工作繁忙，論文沒及時開題，去年才開始動筆，元旦前交上了論文。本想著春節回家告訴姥爺這個好消息，如果順利的話，夏天就能拿到博士學位了。我能想象到他聽到這個消息時的表情，可惜我沒能看到他欣慰的笑，他走了，這將是我永遠的遺憾。

姥爺走的前幾天，我還和先生說想回去探望他，可能親人之間是有心靈感應的吧。我做了一個夢，我在收拾辦公室的時候，煮茶器的蓋子突然掉在地上碎了，過了一會兒，我就接到了姥爺去世的噩耗，一時間竟悲傷得不能自已。我們總以為親人能長命百歲，能夠永遠在原地等我們回去看望，可是卻忘記了命運的手總是翻云覆雨，人生沒有永遠，來日并不方長，那個指引我、教導我、影響我的老人不在了。我連夜趕回老家，我怔怔地看著落下的微微顫抖的星光，看著安詳地躺在那里的姥爺，93年的漫長歲月在此刻看來就像流星般一閃而過，他曾經那么耀眼，卻也終究是離開了……所幸，這顆流星的絢爛，我見過，我也曾被他照亮過，深深地影響著我的人生。

又是人間四月天，窗外杏花盛開，再過半個月就要到姥爺的生日了，往年他生日前后，花開月圓，今年此時，花開依舊，卻不能與他共賞，月圓又缺，終將少他一人。即便他走了，每年春來的時候，還是會念他想他，但愿他老人家在天上也能看到這般好的風景。

斯人已逝，活著的人，還要向前看，我也會努力提升自己，如他所愿的那般善良正直，不驕不躁，做一個有出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