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建造領域防造假體系研究

王志偉

引言：

核電工程在建造階段或運行期間發生弄虛作假事件，在國際上早有先例。上世紀80年代，美國核管理委員會（NRC）發現一些核電的閥門、緊固件、斷路器等設備的造假事件，并對防范弄虛作假提出了要求。近些年，隨著我國核電工程建設的大力發展，核電站建造過程中弄虛作假的現象也是屢見不鮮，有一些弄虛作假事件對整個核電行業也造成了非常不利的影響。

2015年5月，國家核安全局發文通報了浙江高強度緊固件有限公司部分緊固件產品質量文件涉嫌造假事件，供貨緊固件涉及國內多臺核電機組，緊固件第三方質量文件存在偽造、篡改等質量造假問題，同行，通過產品性能復驗發現約3成產品力學性能不合格。隨后，國內核電廠開展了大規模緊固件排查和整改工作，給各核電廠建造和運行造成了不同程度的損失。

2018年，國內某在建核電站發生了安全殼鋼襯里質量造假事件，受到國家監管部門高度重視。為此，國家核安全局組織召開專題會議對各核電廠進行震撼教育，并要求各核電廠組好經驗反饋，對核電廠防范弄虛作假工作給予足夠重視。

1、防范弄虛作假工作的必要性

1.1 核電行業特殊性的要求

根據國家相關部門2021年度的統計數據，我國投運的核電機組共計49臺在建機組13臺，共有4家企業持有核電站運營牌照。

核電站與其他行業相比，具有以下一些明顯的行業特點：

一是核電站普遍質量要求高，質量保證體系嚴格。核電站是目前世界上最復雜的工業系統之一。相對于其他能源，核電站對安全性、可靠性的要求更高。核電站運行長期處于高溫、高壓環境，一些區域還具有強腐蝕性和放射性，對設備、材料本身的質量有著非常高的要求。另一方面，核電站一旦發生事故，所造成的危害和社會影響要遠高于其他常規電站。因此，我國的核安全法規體系明確要求所有核電站建造階段的參建單位都必須建立完善的質量保證體系，并確保體系的有效運行。

二是核電站相比其他常規能源社會關注度比較高，社會認知度偏低。因核電行業的特殊性，社會上對核電和核行業的關注度比較高，再加上之前對于核電相關知識的科普工作開展的非常少，但普通民眾對核電站相關知識的了解又非常少，一些涉及核電行業的相關信息往往容易被過度解讀，容易在社會上引起誤解和無端的猜測，甚至對整個行業帶來非常不利的影響。

正是由于核電站的行業、技術等方面的特殊性，我們國家對核電站的建造和運行都有著非常嚴格的規定。我國的核安全法規體系明確要求所有核電站建造階段的參建單位都必須建立完善的質量保證體系，并確保體系的有效運行。完善的質量保證體系是保證核電站建造階段質量的基礎，核電站的建造質量又是核電站安全、穩定運行的保障。正是這種非常嚴格的質保體系的要求，在核電站建造階段對于影響建造質量的弄虛作假現象，需要嚴格禁止并嚴厲打擊，堅決予以杜絕。

1.2 我國相關法律法規的規定

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提出“我國經濟已由高速增長階段轉變為高質量發展階段”“必須堅持質量第一、效益優先”。

2019年，國家核安全局在相關會議上提出：核安全是國家安全的重要組成部分，務必嚴格做到“兩個零容忍”，即對弄虛作假零容忍，對違規操作零容忍，把核安全監管各項要求落到實處。

（1）《中華人民共和國產品質量法》的規定

《中華人民共和國產品質量法》是1993年9月1日施行的。《產品質量法》對弄虛作假行為明令禁止，并明確規定了對于弄虛作假行為的處罰規定。《產品質量法》規定“建設工程使用的建筑材料、建筑構配件和設備，屬于規定的產品范圍的，適用于本法規定”;“禁止偽造或者冒用認證標志等質量標志;禁止偽造產品的產地，偽造或者冒用他人的廠名、廠址;禁止在生產、銷售的產品中摻雜、摻假，以假充真，以次充好。”

（2）《關于加強核電工程建設質量管理的通知》

2020年12月份，國家能源局與生態環境部聯合發布《關于加強核電工程建設質量管理的通知》。通知中明確要求：“核電站各參建單位應保證合理的記錄人員及資源投入，切實做到質量記錄文件同實體工作同時完成。嚴禁“造數據、補記錄、假報告”等違規行為，確保質量記錄全面、及時、準確、有效。要明確記錄編制、審核、批準等簽字人員資質要求并認真執行，嚴禁冒簽或無授權代簽。要制定質量記錄監督檢查細則，結合施工關鍵部位和關鍵節點，對質量記錄開展定期檢查和隨機抽查。”

通知中還規定：“各參建單位要建立防造假制度，并采取制度震懾、技術防范、人員監督等措施預防工程質量造假。建設單位要牽頭建立針對工程質量造假問題的舉報渠道和處理程序。對組織實施和參與工程質量造假的單位和個人，堅持以“零容忍”態度嚴肅處理、依法依規問責，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處理結果及時向有關部門報告”。

2、弄虛作假常見類型及防范原則

2.1 常見弄虛作假類型

要想對弄虛作假的現象進行有效防范，必須清楚的掌握常見的弄虛作假的類型，針對不同類型的弄虛作假采取有針對性的防范措施，才能取得預期的效果。為此，我們對部分核電工程項目建造階段發現的弄虛作假現象進行了總結歸納，常見的弄虛作假類型有12類：（1）偽造檢驗機構出具的報告、文件;（2）偽造本單位出具的檢驗報告;（3）出廠產品技術參數造假;（4）產品質量證明文件造假;（5）銷售不符合國家標準規定的產品;（6）人員資質、資格證書造假;（7）焊接工藝參數造假;（8）焊接參數記錄造假;（9）產品試驗數據造假;（10）驗收記錄造假;（11）偽造單位公章、模仿他人簽名筆跡;（12）試驗、驗收過程造假。

2.2 弄虛作假防范原則

做好核電工程建造階段防范弄虛作假工作，各參建單位應牢固樹立“質量第一”的意識，堅持以下幾項原則：（1）樹立對弄虛作假現場“零容忍”的立場，一旦發現絕不放過，視情節嚴重程度提出警告、整改、停工、清退、列入黑名單等意見;（2）加強核安全文化建設、質量文件建設，充分發揮領導帶頭作用，樹立“質量創造價值，質量成就品牌”的理念，提升全員的質量意識和誠信意識，提升質量責任心，嚴格把好每一道質量關;（3）結合本單位工作實際，收集、整理質量造假案例，針對性開展防范弄虛作假宣貫、培訓和經驗反饋，提高本單位員工的防范弄虛作假能力;（4）通過設立弄虛作假舉報箱、舉報電話、郵箱等形式，建立健全弄虛作假舉報機制;對舉報弄虛作假情況一經核實給予舉報人員適當獎勵，嚴格保護舉報人的合法權益;（5）鼓勵運用信息化技術手段輔助開展防范弄虛作假工作。

3、弄虛作假防范措施

3.1 黑名單管理

相關方出現以下質量弄虛作假行為時，納入黑名單：

（1）存在主觀故意弄虛作假、以次充好行為或故意隱瞞虛報質量相關數據、資料的承包商或其員工;（2）多次發生嚴重質量問題且無有效改進措施的承包商、供應商以及代理等。

3.2 人員資格管理

（1）加強對特殊工種人員和特種設備操作人員資格管理，資格審查不合格人員禁止入場;（2）檢查特殊工種人員和特種設備操作人員所從事的崗位工作是否與資格證一致;（3）加強對關鍵崗位人員（包括核安全相關的質量控制人員、試化驗檢驗檢測人員、核級焊工/焊接操作工、核級無損檢驗人員等）資格、培訓和授權管理，嚴格按照相關工作資格管理規定進行執業管理。

3.3 關鍵崗位簽名備案管理

（1）核電站工程建設各參建單位建立“筆跡留存”機制;（2）對質量證明文件資料簽字筆跡與備案筆跡的一致性進行抽查;（3）檢查冒名頂替簽字、非驗證人員簽字以及不合格資料按合格簽署的情況。

3.4 現場監督檢查

（1）加強特殊工藝過程管理，明確特殊工藝過程質量監督檢查比例;（2）加強隱蔽工程管理，強化現場見證;（3）通過開展專項監督檢查、隨機檢查、現場巡視和質量控制點見證等方式，對質量造假高風險作業進行現場監督檢查;（4）檢查承包商應按照設計文件要求對原材料、半成品、設備構件等實施檢驗;（5）加強對承包商焊接及無損檢驗過程的監督檢查。

3.5 報告驗真管理

（1）對供應商、承包商提供的檢測報告通過網站在線核實或通過電話、郵件或信函方式核實，以驗證檢測報告真偽;（2）對不同批次的檢驗報告應辨識報告數據、產品生產日期、出廠檢驗時間、報告時間、印章等是否真實、準確并符合邏輯。

3.6 質量記錄核查

（1）嚴厲打擊“造數據、不記錄、假報告”等違規行為;（2）檢查承包商對質量記錄的形成、修改、替換、增補等應在程序中做出明確規定;（3）檢查承包商應明確質量記錄編制、審核、批準等簽字人員資質要求并認真執行，嚴禁冒簽和無授權代簽;（4）做好質量記錄核查。檢查質量記錄的及時性、符合性、真實性;（5）做好特種作業人員、特種設備操作人員資質證書適用范圍、真實性和有效期核查。

3.7 資料驗收

（1）檢查承包商工程材料、構配件及設備設施是否從合格供方采購;（2）檢查承包商對關鍵設備、零部件、大宗材料以及特殊工藝過程開展隨機抽檢復查;（3）檢查工程材料、構配件及設備設施質量合格證明文件是否齊全、真實有效;（4）檢查質量證明文件、檢測報告等簽署日期是否真實、準確，符合邏輯;（5）檢查承包商質量證明文件應為原件。

3.8 印章防偽

（1）檢查檢測報告的檢測單位印章、CMA章、CNAS章是否清晰，是否在有效期;（2）檢查檢測報告、產品質量證明文件不同批次印章是否相同。

3.9 質量數據辨識

（1）檢查不同批次質量記錄數據是否存在雷同情況，是否原始記錄一致;（2）檢查數據記錄精度是否與檢測、測量儀器相匹配。

4、典型案例

4.1 第三方檢驗報告造假案例

2018年8月份，某工程項目監理人員對不同批次原材料兩份理化試驗報告中化學成分、力學性能數據進行對比分析，發現部分數據完全一致。

監理人員在對乙供材料支吊架相關質量證明文件進行審查時，發現原材料理化實驗報告中化學成分分析數據完全一致，之后項目監理部組織監理人員對該廠家提供的原材料相關質量證明文件進行逐一排查，發現多處報告數據雷同，認定該廠家提供的檢驗報告存在造假行為。

針對該起第三方檢驗報告弄虛作假問題，監理部組織進行了原因分析，并提出后續改進行動建議：

主要原因：（1）材料供應廠家對質量證明文件弄虛作假，質量意識淡薄;（2）供應商內部管理存在缺陷，檢驗人員責任心缺失;（3）承包商質檢人員未認真履職，文件審查不細心，未對不同原材料的質量檢驗報告資料進行橫向比較。

后續行動建議：（1）取消該廠家核級支吊架原材料的合格供應商資格，同時對其它合格供應商資質和信譽進行抽查或排查、實地考察;（2）對其他供應商廠家原材料質量證明文件進行抽查或排查，對各類檢驗報告的真實性重點核查;（3）針對大部分甲供原材料質量保證資料，與標準的符合性和真實性進行重點排查;（4）增加原材料質量證明文件造假識別知識和技能培訓。

4.2特種作業人員資格造假案例

2019年3月，某工程項目監理人員對現場進行巡查時，發現某承包商電焊工李X技能不足，對現場安全質量造成了隱患，對其進行證件的檢查時，發現其證件的顏色和防偽標示顯示不正常，監理人員對該證件與該承包商報審的證件核對，發現此人特種作業證未報審，且在國家安全生產監督管理總局官方網站中查無該人員證件信息，后電話詢問發證機關工作人員，確認該證件為偽造證件。

針對該起人員資質弄虛作假問題，監理部分析認為承包商質量監督人員把關審核不嚴，存在嚴重的失職行為，并提出后續改進行動建議：（1）特種作業人員和特種設備作業人員進場前，承包商應認真核查證件，主要核查資質證件的合法性和有效性，審核合格后，并在2份掃描件上簽署審核有效的信息“合法有效”及審核人姓名。（2）承包商對資質證件核查合格后，將特種作業人員和特種設備作業人員信息表、證件原件、證件掃描件2份、核查證明材料報送監理單位進行審查。（3）監理對資質證件進行審核，審核合格后，在兩份掃描件上簽字確認，簽字內容為“合法有效，審核人姓名”，監理留存1份掃描件，及時錄入特種作業人員和特種設備作業人員信息庫，另1份掃描件返回承包商。（4）承包商將經監理審核有效的掃描件發放至特種作業人員和特種設備作業人員，特種作業人員和特種設備作業人員必須隨身攜帶掃描件，方可在現場從事相應作業。如在現場檢查過程中無法提供帶有監理審核意見的掃描件，將視為無證作業。（5）監理對資質證件審核不合格或承包商提供了證件虛假信息的情況，將按照相應管理程序進行處理，并同時追究承包商主要負責人的責任。（6）承包商每月報送HSE信息管理月報時更新特種作業人員和特種設備作業人員信息。

4.3 質量證明文件造假問題

2020年8月16日，某工程項目監理人員承包商報送的鋼筋進場材料文件進行審核，并打電話聯系型式檢驗報告的出具單位聯系，確認未查到本次報送資料附帶的型式檢驗報告，隨后進行現場巡視，發現材料棚內堆放的鋼材名牌與報審資料中鋼材標牌信息不一致，聯系承包商項目部相關負責人員進行核實，確認進場鋼筋確系不符合進場要求，監理人員發出監理通知單，責令對不合格鋼筋產品進行退場處理，對于不符合要求的報審材料予以退回，建議嚴肅處理提供虛假資料的人員。

針對該起質量證明文件弄虛作假問題，監理部組織進行了原因分析，并提出后續改進行動建議：

主要原因：（1）承包商項目部質量意識淡薄，對承包商進行嚴格管理;（2）項目部考核的獎懲導向不足，沒有起到足夠的震懾作用;（3）承包商心存僥幸;（4）質量驗收程序不完善，相關人員未盡到監督責任。

后續改進行動建議：（1）完善材料進場驗收的規范程序，EPC項目部嚴格按照流程執行;（2）開展質量意識、業務能力的相關學習培訓，提高員工的思想認識與業務能力;（3）建立明確高效的獎懲制度，形成重質量、重安全的工作氛圍。

結語：

核電站工程建造階段，各核電項目針對弄虛作假現象采取了對應的防范措施，也取得了一定的效果。防范弄虛作假工作是一項需要長期堅持的工作，需要各參建單位建立協同機制，相互配合，聯防聯控，建立起全方位、全過程的防范弄虛作假的管理體系，才能真正有效避免工程建造階段的弄虛作假現象的發生。核電站工程建造階段防范弄虛作假現象的經驗和相關規章制度、措施，同樣也適用于其他工程建設領域，工程建設領域防范弄虛作假的工作依然任重道遠，需要每一個工程人、每一個參建單位共同努力，為我們國家工程建設領域高質量發展做出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