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基于對713篇民事判決書的分析,可以發現各地人民法院對競業限制中同類業務的認定存在形式主義與實質主義的分野。從《民法通則》到《公司法》再到《民法典》,經營范圍的功能已經完成從“落實國家對經濟布局的管控”到“賦權投資者自主選擇”之轉變,登記經營范圍已無法獨自勝任同類業務認定判準的功能。同類業務的認定應當實現從形式主義到實質主義的轉向,突破登記經營范圍的束縛,以企業實際經營范圍為判準,后者的考量因素包括但不限于實際宣傳內容、實際經營產品或實際服務、客戶群情況、用人單位相關文件、行業知名度、同類項目的招標情況、用人單位經營方式等。
關鍵詞:競業限制;同類業務;經營范圍;形式主義;實質主義
基金項目:吉林大學學科交叉融合創新項目“人工智能輔助民事案件同案同判研究”(項目編號:JLUXKJC2021ZZ17)
中圖分類號:D924.3?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3-854X(2022)06-0122-07
為實現勞動者自由擇業權與企業商業秘密保護之間的平衡,《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合同法》(以下簡稱《勞動合同法》)第23條和第24條規定了競業限制制度,用人單位通過給予勞動者一定的經濟補償,限制勞動者從事與其具有競爭性的業務活動,以維持自身在市場中的競爭優勢。因“競爭性”集中體現為從事“同類業務”①,因而對后者的判斷也就構成了認定勞動者是否違反競業限制的關鍵。“同類業務”作為不確定法律概念,其認定在司法實踐中具體化為原用人單位與現用人單位經營范圍是否重合,而“經營范圍”究竟為登記經營范圍,還是實際經營范圍,成為司法裁判中爭議的焦點,其間的不同選擇也構成同類業務形式主義認定模式和實質主義認定模式的分野。本文透過司法裁判的分歧,檢討了同類業務形式主義認定模式存在的問題,在對其作出同情式理解的基礎上,主張人民法院應當轉向實質主義認定模式,并提出了實際經營范圍判斷的考量因素。
一、同類業務認定的形式與實質之爭
實證研究數據表明,競業限制中同類業務的認定存在顯著分歧,僅將登記經營范圍作為依據的形式主義認定模式,構成目前司法裁判中的主導立場;實質主義認定模式則突破登記經營范圍,以實際經營范圍為判準認定同類業務,其在司法裁判中是少數選擇,但近來因“算法工程師跳槽案”等個案判決引發關注和討論,同類業務認定的形式與實質之爭現實地存在于司法實踐中。
(一)各地人民法院裁判情況
1. 研究樣本的確定
本文使用的裁判文書來源于“中國裁判文書網”,利用“聚法案例”檢索分析工具,將檢索案由限定為“競業限制糾紛”,在“本院認為”區段設定關鍵詞“《勞動合同法》第二十三條”或“《勞動合同法》第二十四條”或“同類”或“競爭”或“相似”或“相關”,并將文書類型限定為“判決書”。截至2020年12月13日,共獲得1195篇判決書,后期逐一進行人工復檢,剔除不相關判決書482篇,得到作為初步研究樣本的判決書713篇。
在確定檢索條件的基礎上,最終研究樣本的選定仍然需要關注對研究過程和結論產生重要影響的結構性因素。目前學界利用裁判文書展開的實證研究常常忽略這些因素,導致以裁判文書作為樣本的研究成果不滿足實證研究的規范性和科學性要求,實證數據也就無法作為研究的事實前提或者論證的事實根據。這些結構性因素包括但不限于:其一,“分析單位”。目前學界以裁判文書為樣本的實證研究多以裁判文書的“篇”為“單位”,但一宗案件可能對應多篇裁判文書,故以裁判文書的“篇”計數,有可能造成數據的重復計算。本文將研究樣本的“單位”確定為“案件”。經篩查,作為本文研究樣本的713篇裁判文書可以對應700宗案件。其二,“批量案件”。② 若疏于處理此類案件,往往造成數據虛增,無法準確反映司法現實。為避免可能造成統計結果的結構性誤差,本文將“批量案件”做合并計數處理后,共獲得555宗案件,作為本文最終的研究樣本。
2. 裁判傾向
人民法院在進行同類業務認定之前,首先確認以下爭議問題:其一,競業限制合同的效力。③ 在作為本文研究樣本的555宗案件中,人民法院認定競業限制協議有效的案件443宗,占比79.82%。其二,勞動者與現用人單位的關系。在競業限制合同有效的前提下,人民法院會繼續審查勞動者與現用人單位是否存在勞動關系或其他利益關系。④ 在443宗案件中,勞動者與現用人單位存在勞動關系的案件有395宗,占比89.16%;勞動者與現用人單位存在利益關系的案件有23宗,占比5.19%。其三,勞動者是否屬于競業限制主體。在競業限制協議有效且勞動者與用人單位存在勞動關系或利益關系的前提下,人民法院會繼續審查勞動者的主體身份。根據《勞動合同法》第24條第1款,競業限制對象應屬于“兩高一密”人員,即勞動者屬于用人單位的高級管理人員、高級技術人員和其他負有保密義務的人員。在418宗合同有效且勞動者與用人單位存在勞動關系或利益關系案件中,人民法院認為屬于“兩高一密”人員的案件415宗,占比99.28%。
在通過前提性審查的415宗案件中,除依據合同特別約定和未闡明認定依據的62宗案件之外,在其余370宗案件中⑤,人民法院僅將登記經營范圍作為“同類業務”認定依據的案件有236宗,占比63.78%。如在“安徽興博遠實信息科技有限公司訴王家林、安徽沃想信息科技有限公司競業限制糾紛案”中⑥,人民法院查明沃享公司經營范圍為計算機軟件開發銷售及系統集成、網站建設、云計算機業務開發、互聯網技術應用。興博遠實公司經營范圍為軟件開發、銷售、維護;網絡工程的設計、安裝、維護,計算機、打印機、復印件、投影機及附屬設備的銷售;計算機及外設維修、配件銷售;技術服務,人民法院據此認為沃享公司與興博遠實公司經營相同或者同類的業務。
人民法院在登記經營范圍的基礎上,結合實際經營范圍對同類業務進行認定的案件有134宗,占比36.22%,具體存在兩種情形:一種是登記經營范圍相同時,人民法院結合實際經營范圍進行補強認定,如在“上海米開羅那機電技術有限公司訴曾艷競業限制糾紛案”中⑦,人民法院認為被告的銷售行為已經證明其投資設立的愛蔚公司實際經營與原告同類的產品,結合原告和愛蔚公司各自登記的經營范圍,人民法院認定被告投資設立的愛蔚公司與原告的經營范圍存在交叉、實際經營業務存在重合。另一種是登記經營范圍不同時,人民法院依據實際經營范圍進行實質判斷,此時實際經營范圍作為同類業務認定的關鍵依據。在“張文俊訴長飛光纖光纜股份有限公司競業限制糾紛案”中⑧,人民法院認為從長飛公司及光谷機電公司營業執照來看,兩公司的經營范圍并無完全一致之處,但根據長飛公司提供的上海市徐匯區公證處公證書中所附保全的網頁信息可以看出,長飛公司及光谷機電公司均生產FTTH相關產品及各種機箱,可以認定兩公司存在同業競爭關系。
(二)個案引發的討論
2022年初,一則有關競業限制糾紛的判決引發普遍關注:原“萬得公司”數據分析師王某跳槽“嗶哩嗶哩公司”,“萬得公司”主張王某違反競業限制協議,故請求王某賠償200萬元。一審人民法院基于兩家公司登記經營范圍存在重合,判定二者屬于競爭性企業,王某違反競業限制義務,故判決其支付“萬得公司”違約金24萬元。但二審人民法院認為,互聯網企業往往在注冊登記時經營范圍都存在一定重合,僅以經營范圍重合為依據無法判定兩家公司構成競爭關系,王某未違反競業限制協議,無需支付違反競業限制違約金。顯然,此二審判決不僅與一審判決的意見不同,也與實踐中多數人民法院的意見相左。
此案一審判決和二審判決分別反映了同類業務認定中的形式主義認定模式和實質主義認定模式。司法中的形式主義,體現為裁判過程中的法律適用僅依據規范的規定,而不考慮規范背后的理由或根據。⑨ 登記經營范圍雖然不構成“規范”本身,但為規范的解釋和適用提供了十分明確的指引,無疑構成“形式主義”認定模式的理想著陸點。相反,因實際經營范圍突破了登記經營范圍的確定性,需要結合個案進行具體衡量判斷,這意味著人民法院在裁判過程中著重考量的是司法要保護的實質性利益,從而體現了實質主義的司法立場。競業限制的制度預期在于實現多元權益的平衡,既要保護用人單位的商業秘密等競爭優勢,又要維護勞動者的自由擇業權,同時還要推進規范有序的人才流動機制,實現良好的市場競爭秩序。同類業務認定的判準,對競業限制制度的功能實現影響甚巨,在形式與實質發生分離的情形下,有必要對形式主義認定模式的適應性進行深入分析。
二、同類業務形式主義認定模式的檢討
從1986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以下簡稱《民法通則》)頒行到2005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以下簡稱《公司法》)修訂再到2021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以下簡稱《民法典》)出臺,經營范圍的功能已經完成從“落實國家對經濟布局的管控”到“賦權投資者自主選擇”之轉變。由此,以登記經營范圍認定同類業務無法達成立法在此問題上的政策追求,其之所以成為多數裁判的現實選擇,淵源于“案多人少”現實背景下人民法院對司法效率的追求,以及法官規避裁判風險的“理性”選擇。
(一)以登記經營范圍認定同類業務的適應性分析
《民法通則》第42條首次對法人經營范圍作出明確具體規定,要求法人應當在核準登記的經營范圍內從事經營,第49條進一步將超出登記機關核準登記的經營范圍從事經營活動作為追究法定代表人行政責任乃至刑事責任的事由之一。1988年《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法人登記管理條例》第30條則賦予登記主管機關對企業的行政處罰權,企業擅自改變主要登記事項或者超出核準登記的經營范圍從事經營活動時,登記主管機關可以根據情況分別給予警告、罰款、沒收非法所得、停業整頓、扣繳、吊銷《企業法人營業執照》的處罰。1994年施行的《公司法》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登記管理條例》對經營范圍的規定基本維持了以上法律法規的主旨。實踐中行政機關依法嚴格審批、核準公司經營范圍,人民法院則在訴訟中將超越經營范圍的合同認定為無效合同。⑩
立法與實踐反映出經營范圍最初的功能在于實現國家對經濟布局的管控,規則設計從國家需求出發,企業被預設為國家整合經濟資源的工具和媒介,企業制度首先要滿足的是國家對其功能定位得以實現,而非私法主體如何利用現代企業制度及如何處理因利用企業制度而產生的利益沖突。基于此,具體安排的制度以行政管理的便利性和有效性為優先考量,而企業的主體性被排除在制度安排的視野之外{11},經營范圍的設計正是這一思路的典型注腳。
這種對經營范圍的功能設定,引發出現實的問題:一方面,壓制了企業的私法主體性。企業本身是投資方實現利益的組織載體,其天然的私法主體性昭示著,企業經濟秩序的形成無法全然依靠或者主要依賴國家發布的規則和預設的規范。企業畢竟是能動的主體,其利益和意志雖然可能被漠視,但實現自己利益的動機卻無法完全被抑制,在自利動機支配下,其理性選擇很可能是規避于己不利的建構,而壓縮甚至吞噬企業的自治空間的結果,必然產生大面積的法律規避現象。{12} 另一方面,抑制了企業的發展可能性。以經營范圍限制企業的行為,盡管能夠助益于經濟秩序的穩定,但這種秩序是由國家強制力予以保證的,因此不具備內在的自我實施性,無法有效地促成人們之間的合作,故而缺乏自我生成、擴展、演化和自我調整的強大動力,無法對不斷變化的社會需求作出靈活有效的反應。長期來看,因企業無法因應市場的變化而及時調整經營內容,既不利于其自身發展,也可能因經營范圍的含混不清造成經濟秩序的混亂。
1999年,對我國社會經濟生活影響深遠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以下簡稱《合同法》)正式頒布,其第50條規定:“法人或者其他組織的法定代表人、負責人超越權限訂立的合同,除相對人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其超越權限的以外,該代表行為有效。”同年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一)》進一步明確,“當事人超越經營范圍訂立合同,人民法院不因此認定合同無效。”由此,《合同法》及其司法解釋的規定與《民法通則》《公司法》的相關規定發生立場沖突,也即一方面超越經營范圍的合同被人民法院認定為有效合同,但另一方面企業卻要承擔行政責任,其法定代表人甚至有可能承擔刑事責任。這種沖突不僅導致企業在經營中無所適從,也為司法裁判帶來了混亂。而且,從當時世界范圍的立法趨勢看,無論是大陸法系國家還是英美法系國家,各國普遍推行放松經營范圍管制的政策,在合同領域放棄“越權無效原則”,也已經成為先發國家的共識。{13}
在此背景下,2005年修訂的《公司法》對經營范圍進行“松綁”,第12條明確規定公司的經營范圍由公司章程規定,并依法登記,且公司可以修改公司章程,改變經營范圍,并辦理變更登記。由此,經營范圍完成了從“落實國家對經濟布局的管控”到“賦權投資者自主選擇”之轉變。經營范圍的主要功能不再是保證國家計劃的實現,而更多地指向企業作為私法主體的自我決策與行動:其一,方便投資者了解企業資金的投入方向;其二,明確企業董事、監事及其他高級管理人員的管理目標;其三,確定企業經營活動的大致范圍;其四,建立和維護一定的管理秩序、經營秩序,防止市場競爭的無序狀態。{14} 企業在經營過程中,完全可以根據需要調整經營范圍。在性質上,經營范圍已不屬于法定資格,而是處理企業內部關系的準則,主要在于限制法人機關的權利,明確法人機關的內部責任,實現出資者對自己投資的有效控制。{15} 與此一脈相承,《民法典》則不再將經營范圍納入規制視野,進一步減弱了登記經營范圍的規范意義。
在實踐中,登記經營范圍與實際經營范圍也并無絕對對應關系,無法全面反映企業的實際經營活動,原因在于:其一,企業注冊登記時,因擔心變更登記經營范圍帶來額外負擔,往往會傾向于擴大經營范圍,將企業尚未開展的經營活動亦登記注冊;其二,企業通常會參考其同行的經營范圍,這導致大量的企業登記經營范圍存在重合現象;其三,智能化登記系統的應用,使登記經營范圍從“填空題”變為“選擇題”,在便利企業登記注冊的同時,進一步加劇了登記經營范圍的重合。
(二)以登記經營范圍認定同類業務的同情式理解
雖然從《民法通則》到《公司法》再到《民法典》,經營范圍已經完成功能更新,但在競業限制糾紛中,法官對同類業務認定的思路卻并未隨之調整,這肇因于法官在裁判過程中面臨的現實困境。
其一,以登記經營范圍認定同類業務,是“案多人少”現實壓力下法官追求裁判效率的“理性”選擇。2019年,地方各級人民法院受理案件3156.7萬件{16};但員額制改革后,法官數量卻從2002年的24.8萬人減少至2019年的12.6萬人。{17} “案多人少”已成為我國立法機關和司法機關不得不面對的現實問題。2021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修改,內容主要涉及獨任制、小額訴訟程序的適用、司法確認以及在線訴訟及送達規則,無一不體現對提高裁判效率的追求;在司法實踐中,2019年法官人均受理案件數量為250.53件,審結、執結案件數量達到230.33件。{18} 作為本文研究樣本的555宗案件中,有551宗案件一審為基層法院審結,基層法院無疑已經成為審理競業限制糾紛案件的絕對主力。近年來,不斷推進的審級職能定位改革將案件最大程度下沉至基層法院,使原本就不堪重負的基層法院面臨巨大壓力。面對“案多人少”的現實壓力,法官在裁判案件的過程中自然會選擇效率更高的方式。以登記經營范圍認定同類業務,只需要比對原用人單位與現用人單位的工商登記信息,便可以完成判斷兩者是否構成競爭關系的作業,如此,必然會提高案件事實認定的效率,縮短案件的審理時間。
其二,以登記經營范圍認定同類業務,是司法責任制背景下法官規避裁判風險的“理性”選擇。2015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發布《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完善人民法院司法責任制的若干意見》,提出“讓審理者裁判、由裁判者負責”,改革審判權運行機制,明確司法人員的職責和權限,強化審判責任的認定和追究。在“對辦案質量終身負責”的責任機制下,法官以登記經營范圍認定同類業務,無疑是規避裁判風險的“理性”選擇。一方面,以登記經營范圍認定同類業務,是“大多數人的選擇”。本文的實證數據表明,63.78%的競業限制糾紛案件,法官僅以登記經營范圍認定同類業務。在裁判文書上網公開和強化類案檢索的背景下,法官可以便捷地獲得既有可依靠裁判思路和觀點;另一方面,僅以登記經營范圍認定同類業務,是具有“明確依據的選擇”。相對于實際經營范圍的不確定性,登記經營范圍有明確界限,面對司法問責時,此確定性的依據能夠成為其提供的“證據”,從而降低被追責的風險。
三、同類業務認定模式的實質主義轉向
實質主義是對形式主義剛性的矯正,法律的適用既要依據規則和標準,同時又要考慮這些規則和標準背后的根據和理由;既要解決具體糾紛,又要確立裁判規則;既要追求法律效果,又要追求社會效果。
(一)實質主義認定模式的正當性
法律適用正當性的標準不僅僅是形式的,而且還是實質的;不僅要進行形式判斷,還要進行實質判斷。{19} 實質主義認為在法律適用過程中無法排除實質性因素的考量,而這種考量要在規則的涵攝范圍內,以及致力于在疑難案件中增加裁判的確定性。{20} 司法對早已形成且不容質疑的有效法律進行終局性修正或改變的做法,甚至是一個悠久的、受人尊敬的傳統。“規則過時”,也即隨著環境的變化,規則不再適合情勢,是這種修正的正當化依據之一。{21} 在競業限制糾紛中,實質主義認定模式主張基于制度功能的更新,同類業務認定的考量因素,也不應限于登記經營范圍,而須訴諸企業的實際經營范圍以實現實質正義。
其一,以實際經營范圍認定同類業務,能夠真實反映原用人單位與現用人單位之間的競爭狀態。根據《勞動合同法》第24條,原用人單位與現用人單位之間競爭狀態的判斷,主要委諸是否經營同類業務。但登記經營范圍與企業的實際經營活動并不具有絕對對應關系,其無法真實反映企業的生產經營情況,因此依托登記經營范圍對原用人單位與現用人單位之間的競爭狀態進行判斷,已經失去合理性。只有揭開“登記經營范圍面紗”,審查原用人單位與現用人單位的實際經營活動,才能認定兩者之間是否從事同類業務,在此基礎上判斷是否存在競爭關系。
其二,以實際經營范圍認定同類業務,有助于實現競業限制制度的目的。競業限制既是立法在用人單位的商業秘密等競爭優勢與勞動者的勞動自由之間作出的價值衡量,也是基于用人單位與勞動者不同法益在理想與現實之間作出的折中判斷。同類業務的認定雖指向原用人單位與現用人單位之間的競爭關系,但其背后承載的是勞動者用人單位的商業秘密等應予的保護利益與勞動者的自由擇業權。如果僅采用形式主義的認定路徑,因登記經營范圍已經不能真實反映用人單位的經營活動,因此必然會侵害用人單位的商業秘密權益或勞動者的自由擇業權,從而背離競業限制制度的目的。
(二)實質主義認定模式的具體展開
在形式主義認定模式下,因登記經營范圍明確記載于工商登記信息,具有顯著的可操作性優勢。實質主義認定模式的提倡和落實,不僅需要具備合理性,同樣需要具有可行性。也即,實質主義認定模式需要借助類型化的考量因素,指引法官對實際經營范圍的判斷。
1. 實際宣傳內容
人民法院可以通過對比原用人單位和現用人單位實際宣傳內容綜合認定兩單位是否經營同類業務,實際宣傳內容包括但不限于單位網頁、宣傳手冊、公眾號、網絡店鋪信息等。依據實際宣傳內容進行判斷的理由在于,其作為用人單位對外展示自身產品優勢與服務特點的重要渠道,能夠直接準確地顯示出用人單位在商業運營中的實際經營范圍。此外,這類信息還具有低成本、易獲取的優勢,故而為司法實踐中具有操作性的判斷依據。例如,在“羅朝敏訴國安瑞(北京)科技有限公司競業限制糾紛案”中{22},人民法院認為“根據金茂綠建公司網站信息顯示,金茂綠建公司產品系列中包含新風類產品,與國安瑞公司經營的新風類產品,屬于同類產品,國安瑞公司與金茂綠建公司之間存在競爭關系”。另外,現用人單位的招聘信息也是人民法院認定同類業務的重要參考依據,招聘信息中明確載明了勞動者的職位和業務范圍,便于人民法院比對判斷。例如,在“上海A包衣技術有限公司訴方a競業限制糾紛案”中{23},人民法院認為:“正青B貿易公司在其招聘信息中明確簡介其為‘從事醫藥原料、輔料代理及貿易的股份制公司……從事藥用輔料的開發及生產’,其所需招聘的職員為‘從事藥品輔料的處方研究及小樣試制’的實驗室職員。由此,可以反映正青B貿易公司實際經營的業務涉及與原告存在競爭的業務。”
2. 實際經營產品或實際提供服務
人民法院可以通過對比原用人單位和現用人單位實際經營產品的名稱、規格、型號,專利情況,實際經營產品的關鍵部件、原材料及進貨渠道等認定同類業務。具體而言:其一,依據實際經營產品的名稱、規格、型號等認定。例如,在“寧波賽福特電子有限公司訴吳建彬競業限制糾紛案”中{24},人民法院認為:“從業務內容來看,賽福特公司主營的電梯光幕產品與科瑞博公司主營的電梯導靴產品存在明顯差別,現有證據不足以認定兩者構成同業競爭。”其二,依據實際經營產品使用的專利認定。若兩用人單位實際經營產品的名稱、規格、型號等不同,但產品所用技術專利和制作原理相同或相似,則也構成同類業務。專利作為用人單位的核心競爭力之所在,對單位的發展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若勞動者離職后將專利相關信息、技術用于新單位的產品研發或生產過程中,定會損害原用人單位的利益。例如,在“上海輝頓導航技術有限公司訴張峰競業限制糾紛案”中{25},人民法院認為,兩用人單位營業執照記載經營范圍雖然均不含傳感器的生產與銷售,但通過對在案證據進行甄別,可確認兩公司均實際生產和銷售傳感器,且產品原理和專利技術相似等事實,最終認定兩公司存在同類業務競爭關系。其三,依據實際經營產品的關鍵部件、原材料及進貨渠道等認定。例如,在“伍岳奇訴湖南宇航科技有限公司競業限制糾紛案”中{26},人民法院認為:“上訴人認可其所設立的公司即長沙瑞控自動化科技有限公司有從湖南菲爾斯特傳感器有限公司購買壓力傳感器、壓力變送器、溫度變送器產品的事實,故本院依法認定長沙瑞控自動化科技有限公司從湖南菲爾斯特傳感器有限公司處購進的壓力傳感器、壓力變送器、溫度變送器產品與上訴人的產品系同類產品。”
3. 客戶群是否重合
客戶群體重合表明兩用人單位提供的產品或服務在市場上處于緊張的競爭關系,二者極有可能從事同類業務。勞動者從原用人單位到現用人單位工作,為提高自身工作效率,往往直接利用原用人單位客戶信息或在原用人單位工作過程中積累的客戶資源開展業務。例如,在“成都凱翔教育咨詢有限公司訴劉新競業限制糾紛案”中{27},人民法院認為:“結合上述事實可以認定劉新設立的學之旅公司業務范圍與凱翔公司有重合,且劉新也以其本人名義實際對外推介學之旅公司業務范圍,推介的對象包含了原凱翔公司有業務往來的個人,其行為違反了《員工保密協議》中的約定,應向凱翔公司支付違約金。”
4. 現用人單位的相關文件
現用人單位的相關文件也能反映其實際經營范圍,其內容包括但不限于招股說明書、企業信用報告、股票報告等。例如,在“謝修敏訴重慶云天化紐米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競業限制糾紛案”中{28},人民法院認為:“云天化公司一審舉示的《安信證券股份有限公司關于推薦重慶云天化紐米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股票進入全國中小企業股份轉讓系統公開轉讓的推薦報告》、云天化公司《營業執照》、思博瀚宇公司工商登記信息,已證明謝修敏所供職的思博瀚宇公司與云天化公司從事同類業務,兩公司存在競爭關系。”此外,兩用人單位的共同主管機關或所在行業協會發布涉及單位業務比較、行業地位分析等信息資料,也可作為單位業務比較的相關文件,進而認定勞動者是否從事同類業務。例如,在“于潔訴杜爾涂裝系統工程(上海)有限公司競業限制糾紛案”中{29},人民法院認為:“上述網頁截屏及期刊、報紙、論文的內容,結合《保密及競業限制協議》附件明確將上海發那科公司及上海ABB公司列入競爭企業名單,以及原告在《競業限制義務履行報告》中未如實填寫該兩家公司就業經歷的事實,足以證明原告違反了《保密及競業限制協議》。”
5. 行業知名度
司法實踐中,勞動者時常會以其不知曉現用人單位與原用人單位間存有競爭關系,也不知其正在從事同類業務為由提出抗辯。但是,若現用人單位和原用人單位均為業內知名公司,勞動者即使作為行業內普通從業人員也不可能不知道二者間存在同類業務競爭。例如,在“上海××拍賣有限公司訴陳×競業限制糾紛案”中{30},人民法院認為:“原告與榮寶齋上海拍賣公司均從事藝術品拍賣,屬于藝術品拍賣行業的知名企業,兩者之間存在競爭關系是行業內公認的事實。并且,被告在榮寶齋上海拍賣公司內擔任的是油畫雕塑/當代水墨畫部總經理,與其在原告處負責的油畫雕塑部屬相同的崗位。因此,被告因自身原因從原告處離職后即到榮寶齋上海拍賣公司擔任油畫雕塑/當代水墨畫部總經理,明顯違反了競業限制的約定。”
6. 同類項目的招投標情況
若原用人單位與現用人單位同時參加招投標活動,則恰好說明二者的經營范圍相同或相似。例如,在“永安行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臨沭分公司訴孫冉、劉芮麟競業限制糾紛案”中{31},人民法院認為:“二被告在職期間,即共同或單獨作為股東成立了與原告公司經營業務相同或類似的公司,且孫冉在離職后一個月、劉芮麟在離職前一個月,相關公司即進行了與永安行分公司的競標活動,均違反了競業限制條款。”
7. 用人單位經營方式
除了從實質內容角度出發,聚焦于用人單位提供的產品或服務,用人單位的經營方式、運營模式等外在表現形式也可稱為同類業務的認定依據。即若原用人單位與現用人單位的運營模式和業務類型高度重合,則也可屬于同類業務范疇。{32} 例如,在“共潁信息科技(上海)有限公司訴姚姚競業限制糾紛案”中,人民法院認為:“‘愛保出行’涉及‘免費代步車取送車上門’業務,內容包括與大型租車平臺進行定制合作聯合運營,為其提供開放平臺快速接入等途徑,打造出集軟件、硬件、服務于一體的智能出行平臺等服務模式,此與共潁公司的‘凹凸租車’運營模式與業務類型相似。”結合微信聊天記錄等證據,人民法院對共潁公司主張姚姚違反競業限制義務的意見予以采信。
四、結論
肇因于經營范圍法律功能的更新,登記經營范圍已無法真實反映企業的經營活動,也就不能作為判斷原用人單位與現用人單位競爭關系的根據。競業限制中同類業務的認定應當從形式主義認定模式轉向實質主義認定模式,借由不斷積累的裁判經驗,實現同類業務考量因素的類型化,發揮司法能動性,確立裁判規則,達至對競爭性利益與擇業自由的平衡保護,切實提升司法解決競業限制糾紛的實效。
注釋:
① 本文以“同類業務”概稱《勞動合同法》第24條規定的“生產或者經營同類產品、從事同類業務”。
② 所謂“批量案件”,即因同一、同類事實或法律上的原因,至少一方當事人相同的數起案件。這些案件因法律要件事實高度重合,裁判結果十分相似、甚至相同,法院通常會合并審理,但分別裁判。參見馮健鵬:《我國司法判決中的憲法援引及其功能——基于已公開判決文書的實證研究》,《法學研究》2017年第3期。
③ 在競業限制糾紛中,盡管訴訟雙方往往僅就勞動者是否違反約定的保密義務產生爭議,并未對協議效力認定提出訴訟請求,但人民法院通常對訴訟雙方的競業限制協議效力進行前提性審查。
④ 利益關系具體表現為勞動者提供原用人單位的商業秘密,直接或間接利用親屬和他人名義以投資、參股、合作、承包、租賃、委托經營或其他任何方式參與兩用人單位競爭性業務。
⑤ 由于一份裁判文書中可能出現兩個以上的裁判依據,故此處的案例數量之和超過415宗。
⑥ 安徽省合肥市廬陽區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3)廬民一初字第02442號。
⑦ 上海市浦東新區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8)滬0115民初16546號。
⑧ 湖北省武漢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8)鄂01民終1870號。
⑨{19} 參見孫良國:《從形式主義到實質主義——現代合同法方法論的演進》,《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07年第5期。
⑩ 參見郝愛軍:《論我國公司目的立法之完善》,《法商研究》2005年第5期。
{11} 參見李曉倩、蔡立東:《基金會法律制度轉型論綱——從行政管控到法人治理》,《法制與社會發展》2013年第3期。
{12} 蔡立東:《公司自治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139頁。
{13} 于新循:《論我國企業經營范圍之立法變革——以效力判定及核定模式為研判對象》,《江漢論壇》2007年第4期。
{14} 參見宋燕妮、趙旭東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釋義》,法律出版社2019年版,第20頁。
{15} 蔡立東:《論法人行為能力制度的更生》,《中外法學》2014年第6期。
{16} 參見周強:《最高人民法院工作報告——2020年5月25日在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三次會議上》。2021年,地方各級法院審結的案件上升到3351.6萬件,參見周強:《最高人民法院工作報告——2022年3月8日在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上》。
{17}{18} 任重:《“案多人少”的成因與出路——對本輪民事訴訟法修正之省思》,《法學評論》2022年第2期。
{20} 參見馮雷:《二元法治觀的價值困境及方法論應對》,《北方法學》2020年第5期。
{21} [美]阿蒂亞、薩默斯:《英美法中的形式與實質——法律推理、法律理論和法律制度的比較研究》,金敏等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3頁。
{22} 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9)京0108民初28516號。
{23} 上海市閔行區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1)閔民一(民)初字第13656號。
{24} 浙江省寧波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20)浙02民終370號。
{25} 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8)滬01民終6132號。
{26} 湖南省長沙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4)長中民五終字第05895號。
{27} 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區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8)川0107民初9531號。
{28} 重慶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6)渝01民終8807號。
{29} 上海市青浦區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9)滬0118民初19560號。
{30} 上海市浦東新區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2)浦民一(民)初字第25038號。
{31} 山東省臨沂市臨沭縣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9)魯1329民初6934號。
{32} 上海市徐匯區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19)滬0104民初1487號。
作者簡介:李曉倩,吉林大學法學院副教授,吉林大學司法數據應用研究中心研究員,吉林長春,130015。
(責任編輯? 李? 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