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貨郎回家過年

宋禮民

這一年，忻州城北來了個賣貨郎，名叫王三。他天天挑著貨郎擔，晃著搖鼓，走鄉串戶地做買賣，賣些針頭線腦，以此養家糊口。

王三為人刻薄，愛占小便宜，他欺一些農村人不識字，不會算賬，便在買賣時打歪主意，不是多算錢，就是短尺寸。時間一久，左鄰右舍的村婦都知道王三是個“小人”。

西南鋪村有個婦女叫蘭嫂，是遠近聞名的巧媳婦，她早就想要治一治王三了，可一直沒有機會。后來，她終于和村里的幾個姐妹商量好教訓王三的良策。

這天，“哐啷哐啷”一陣清脆的貨郎鼓聲由遠而近地傳來了。婦女們紛紛走出家門，向貨郎擔聚攏過來。蘭嫂說：“王三伯有花布嗎？”

“有，有，是剛進來的貨，色澤鮮艷，布質柔韌。”王三繪聲繪色地說。

“多少錢一尺？”

“八個銅板一尺。”

“給我剪六尺。”蘭嫂說。

“我也剪六尺。”

“我也剪六尺。”

“好的，好的，一個一個慢慢來。”王三看著生意這么好，心里很是高興。于是，就攤開布，“咯吱咯吱”地剪了起來。不一會兒，就把布剪好包好了。

五個村婦每人手里都準備好四十二個銅板。

蘭嫂說：“王老板，這是我的布錢，六八四十九，你數一數。”

王三一聽，心里暗自高興，慶幸又占了一個銅板的便宜，連忙說：“嘿，不用數了，都是熟人。”

另一個婦女也遞過錢來說：“這里也是四十九個銅板，你數一數。”

“別數了，我都相信。”王三一邊說，一邊接過錢，“嘩啦”一聲往錢袋里倒。

不一會兒，王三扎牢錢袋，收拾好擔子正準備要走，突然，蘭嫂驚呼起來：“錯啦！錯啦！我說王老板，我們都搞糊涂了，六八四十八，怎么會是四十九呢？”

“這……這……既然你們多給了我一個銅板，我就退還給你們。”王三心痛地逐個退還一個銅板。

當天，王三回家一算賬，才發覺少了三十五個銅板。他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俗話說，吃一塹長一智。王三這次吃了虧，再以后不僅長了見識，漸漸地還變得樂善好施起來，因此，人們樂意與他交易，他的生意也逐漸好了起來。生意一好，王三又沾染了一個毛病——喝酒。挑著貨郎出來做買賣時，一閑下來，就要喝酒，常常喝得云里霧里，不知東西。實在是晉北西南鋪一帶民風淳樸，誰也不算計他的貨物。

轉眼間，眼看到了年底，王三揣著一年的積蓄，準備回老家過年。然而走到一處河堤，突然聽到河邊傳來哭泣聲，聽聲音好像是兩口子為了什么事吵架，孩子被嚇得哇哇大哭。王三一時心軟，便走過去準備勸架。眼看就要過年了，有什么好吵的呢？

王三走過去一看，大吃一驚。只見一家四口人正待在河邊，男的滿臉菜色，手里抱著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孩，身邊還站著大一點兒的孩子，拉扯著他的衣服失聲痛哭。一個婦人站在河邊，也是哭鼻子抹眼淚，作勢準備跳河。

王三連忙走過去，大聲說道：“大姐，天大的事好好商量，人世間沒有過不去的坎，為啥非要尋短見，讓親人悲痛呢？”

婦人哭得更傷心了，說道：“家里著了火，所有東西都被燒得精光。人倒是活著，可窮得連一文錢也沒有了，還欠了一屁股債，這日子還不如死了清爽！”

男人抱著孩子唉聲嘆氣，一籌莫展。

王三心想千言萬語不如真心實意，說再多好話，不如拿出真金白銀幫他們一把。于是立刻摸出原本留作過年的十兩銀子全部交給男人。

男人接過銀子先是一愣，而后連連搖頭，說什么也不肯收。

王三雖然也舍不得這僅有的十兩銀子，但心里明白，幫人就要幫徹底，與其摳摳搜搜掏出幾文錢表示心意，還不如大大方方傾囊相助。相比四條人命，沒錢過年又算什么呢？

王三硬把這十兩銀子塞進男人的懷里，頭也不回地繼續趕路。王三雖為自己做了一件善事而高興，但也為如何過年發愁。于是掉頭往城里走，計劃找朋友借錢。這來回一耽誤，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城門已經關閉。

無奈之下，王三只好暫時在城外的城隍廟里湊合一宿。王三就著隨身攜帶的干糧和咸菜，喝了半壺酒，就靠著廟墻睡著了。睡到半夜，王三迷迷糊糊看見有兩個人進了城隍廟，一個穿著白衣服，一個穿著黑衣服，背對著他站在門口，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說些什么。王三覺得好奇，忍不住豎起耳朵聽。

這兩人先是發了一番牢騷，而后一邊翻著賬本，一邊念叨著人名。聽著聽著，王三突然聽到了黑衣人念出自己的名字，白衣人跟著點點頭，說了一句，此人壽限已到，正月間喝酒醉死。

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讓王三渾身打戰，再一看那倆人，越發覺得像是傳說中的陰陽使者，心里暗暗叫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兩人說了一會兒，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王三躺在地上直到天亮方才爬起來。出了這檔子事，王三也沒心思找人借錢，哭喪著臉回了老家。整日里無精打采，不管誰請他喝酒，他都一口回絕。大家覺得奇怪，怎么突然轉性戒酒了？

王三支支吾吾搪塞過去，每天待在家里不但滴酒不沾，而且連門也不敢出。

一連在家待了幾天，王三也想開了，人都有一死，相比那些稀里糊涂死的人，自己不還是知道死期嗎？趁著自己還活著，該干啥干啥，也不枉人生走過一遭。

于是，王三恢復了笑容，和往日一樣吃飽喝足，到處走親戚喝酒，同時忙著交辦各種后事，以免到時候亂了手腳。

一轉眼，正月過完了，王三這天早上起來，穿得整整齊齊，喝了一大口酒，然后躺在床上等死。可左等右等，天也沒塌地也沒陷，除了肚子有些餓，還是活蹦亂跳的大活人。

王三覺得奇怪，于是又坐起身，琢磨當初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鬧出了誤會。

這天夜里，王三夢見之前見過的陰陽使者，臉上笑嘻嘻的，拿著賬本站在王三面前，說道：“你沒聽錯，但你用不著死，而且還能好好再活幾十年！”

原來，王三用辛苦錢救了一家四口人，仗義救人不求回報，積攢了大功德，閻王爺秉公處理，又給他多加了五十年的壽命。說完，陰陽使者揚了揚手里的賬簿，消失得無影無蹤。王三一聽喜不自勝，年也過完了，不能坐吃山空，該謀生了。于是，過了二月二，王三又挑起他的貨郎擔，要去忻州城北西南鋪一帶做生意了。

選自《民間傳奇故事》2022.2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