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文放
蒂費納·薩莫瓦約(Tiphaine Samoyault)曾說,人們不太喜歡“互文性”(inter?textualité),是因為人們透過這一概念看到一個令人生畏的龐然大物:“互文性的概念之所以如此豐富,是因為它總是介于文本和評論之間,因為在作者和讀者的心目中總會有意或無意地出現其他的書。”可見,互文性的龐大和豐富往往產生于作者與讀者、文本與評論之間,牽連著多種記憶,綜合著多種視角,承載著多種詮釋,賦予文學批評以強大的創造性。從巴赫金至修辭學派,他們的互文性理論無不包孕著一種對生產性文學批評的文本形態的期待,強調意義的生產與思想的增殖。
巴赫金是互文性理論的重要奠基人,盡管他從未使用過“互文性”或“互文”之類的概念,但他提出的“復調小說”“歷史詩學”“超語言學”等概念、命題或原則對互文性理論的確立起到開先河、領風氣的作用,在20世紀文學批評史上具有開宗立派的意義。
巴赫金的探索是從文本性開始的。在他留下的草稿《文本問題》中,文本被視為邏輯起點,語文學、語言學、文學理論、科學學等學科都是從文本出發,朝著各自不同的方向發展,因此,“不管研究的目的如何,出發點只能是文本”。但文本本身有局限性,它總是被禁錮在某種物質材料里:在文學口耳相傳的階段,它被固定在物理的聲音中;到文字階段,則被固定在石、磚、皮革或紙張上。因此,單純的文本并不能帶來內涵更新和意義增殖。然而,文本最后總會與人相遇,這些人雖然分處古往今來的不同時空之中,但文本所描繪的世界仍處于一個統一的、現實的且尚未完結的歷史世界中。在這一意義上,無論是創作文本的作者,還是文本的表演者,抑或欣賞、閱讀文本的聽眾、讀者,都平等地參與文本所描繪的世界的創造,也正是從這個創造的歷史世界中,才生發出文本所描繪的世界。
基于這一認識,巴赫金認為,我們對文本的研究處在上述各學科的交叉點上,而這正是人文學科不同于自然科學之處。對他人的思想、意志、表態、話語、符號的關注都必須通過文本呈現給研究者,這導致不同文本之間或同一個文本內部的對話關系,對此,巴赫金有如下定義:“任何兩個表述,如果我們把它們放在涵(含)義層面上加以對比……那它們就會處于對話的關系之中。”所謂“對話關系”,并非相互并列的語言學實體,而是彼此呼應的言語交際中的話語,是在兩個不同的話語主體間進行的完整表述。這種表述不是在語言學的“意義”層面上陳列,而是在價值論的“含義”層面上展開。
對于對話關系的關注,使巴赫金將目光投向陀思妥耶夫斯基,認為后者的小說具有“復調”特點:“有著眾多的各自獨立而不相融合的聲音和意識,由具有充分價值的不同聲音組成真正的復調。”為支撐這一論斷,巴赫金做了詳細論證,可歸納為如下四點。
其一,陀氏筆下的主人公不僅是被作者表現的客體,也是直抒己見的主體。“主人公的意識,在這里被當作是另一個人的意識,即他人的意識;可同時它卻并不對象化,不囿于自身,不變成作者意識的單純客體。”此處的“他人”和“對象化”概念需要進一步說明。巴赫金關于“他人”的思考有著新康德主義背景,他將關于“我與他人”的哲學思辨轉換為“作者與主人公”之間的辨析,將其界定為相互對峙、互為前提的兩個主體間的平等關系,正如他在另一處所說:“我存在他人的形式中,或他人存在我的形式中。”所謂“對象化”,則是指作者在小說中創造的實體化、固化的人物形象,它是傳統創作模式中被作者孤立表現的客體。
其二,主人公的議論在陀氏的復調小說中并不是性格刻畫和情節展開的手段,也不是作者聲音的傳聲筒,而是從屬于主人公本身的獨立意識。主人公對自己、對世界的議論,與作者的議論具有同等的分量和價值。
其三,主人公的聲音與作者的聲音平起平坐,超出以往那種以情節布局來銜接小說的套路。在傳統小說中,主人公不過是作者構思下的單純客體,是按照獨白原則完成的聯結和聚合。與之相比,陀氏復調小說采用另一種手段將小說中的世界焊接成一個整體,即在“許多個地位平等的意識以及他們各自的世界”中完成小說的架構,巴赫金將之稱為“對白型小說”。
其四,復調小說的敘述方法也有別于獨白型小說。面對這個由眾多各自平等的主體而非對象化的客體構成的新世界,“無論敘述、描繪或說明,都應采取一種新的角度。敘述故事的語言,描寫的語言和說明的語言,對自己的對象都必須形成某種新的態度”。這里所謂“新的角度”“新的態度”都是陀氏復調小說的特點,它們創建了一種主人公與作者及其他人物之間平等對話的新型關系。
陀氏的復調小說無疑是另類的,與當時占主導地位的文學形式格格不入,無法歸入其他小說形態。但是,這種全新的小說形態并非沒有來由,實際上,它與歐洲小說史上一些傳統文類不無關聯。巴赫金通過對古希臘羅馬、中世紀和文藝復興時期大量民間文學的梳理,認為復調小說與綿延已久的狂歡化文學結有不解之緣。狂歡化文學是一種歷史詩學,它起源于一切狂歡節式的慶賀、儀禮、形式,是一種屬于全體民眾的世界感受,其種種形式和象征,特別是狂歡式的世界感受本身,在若干世紀的漫長歲月里被不斷吸收到各種文學體裁之中,形成文學發展中的強勁一脈。古已有之的莊諧體便是其中之一。莊諧體包括歌舞劇、筵席交談、回憶錄、田園詩等體裁,內容多樣,外表紛繁,卻與狂歡節民間文藝內在相關,有些甚至直接是狂歡節口頭民間文學的變型。莊諧體中不乏雄辯,但這種雄辯被狂歡節彌漫的諧謔、諷刺、戲擬的氣氛所消解,雄辯所蘊含的嚴肅性、說理性、不容異議、固守教條等特點都遭到祛除,取而代之的是莊諧體的混雜性和多聲性,而這一切恰恰被陀氏的復調小說所接受和運用。因此,巴赫金指出:“狂歡體這條線索,其中包括引出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的那個變體。我們權且稱這一變體為‘對話型’。”狂歡化文學這一歷史詩學的傳統,在陀氏那里以復調小說這種新穎獨特的形式得到重生和延續。
陀氏復調小說的語言特色也是巴赫金關注的重點之一。此處所討論的“語言”不是一般語言學學科化的研究對象,而是活生生的、具體的言語交際。某種意義上,一般語言學恰恰是將活生生的、具體的言語排除后得到的學問,而這被排除在外的言語對我們的研究意義重大。因此,巴赫金所進行的研究并不屬于嚴格意義上的語言學,它尚未形成特定的獨立學科,姑且將其稱為“超語言學”。這一研究的主要對象是“雙聲語”,巴赫金將其簡潔地定義為“包容他人話語的語言”,認為真實的、活生生的對話交際中必然會產生包括仿格體、諷擬體、暗辯體、故事體等在內的雙聲語。這些體裁相互有異,但又不乏共同之處:它們都具有雙重指向,既針對言語的內容而發,又針對他人的話語而發。人們過往通常在獨白型語境中考察語言,因此,巴赫金的發現對于扭轉這一思維定勢有重大意義,他宣稱:
修辭學不應只依靠語言學……而應依靠超語言學。超語言學不是在語言體系中研究語言,也不是在脫離開對話交際的“文本”中研究語言;它恰恰是在這種對話交際之中,亦即在語言的真實生命之中來研究語言。
在他看來,語言不是僵死的東西,它總在運動著、變化著,不會只停留于一個人的思想、聲音之中。語言的生命在于由這人之口轉到那人之口,由這一語境轉到另一語境,由此一社會集團轉到彼一社會集團,由這一代人轉到下一代人。
綜上所述,巴赫金在陀氏的復調小說、歷史詩學和超語言學研究中提煉出“對話型”“狂歡化”“雙聲語”等概念,大力張揚文學的主題、人物、體裁、語言等方面的多元性、混雜性、邊緣性、交叉性,在不同學科、領域、類型的交互關系中謀求新的觀念、方法和路徑。巴赫金從一般語言學意義上的文本出發又超越了這種文本。常言道:孤掌難鳴,眾擎易舉。孤立的文本不足以生產意義、增殖思想,只有在文本與文本間才能實現這種生產和增殖。巴赫金將所有連貫的符號綜合體都寬泛地理解為文本,并將其置于不同學科的邊緣和交界之上,使得在不同文本之間謀求新的知識、意義和價值成為可能,從而顯示出強大的創造性、建構性和生產性,這恰恰為后來互文性理論的橫空出世打下了基礎,而這種奠基之功,在此一理論的發展中得到了印證。
雖然巴赫金在朱莉婭·克里斯蒂娃之前已初步形成互文性思想,但他并未提出明確的概念。這一概念首次以書面形式出現是在克氏1966年的論文《巴赫金:詞、對話和小說》(Bakhtine, le mot, le dialogue et le roman)中,她在介紹巴赫金的對話理論時有如下解釋,“任何文本的建構都是引言的鑲嵌組合;任何文本都是對其他文本的吸收與轉化。從而,互文性概念取代主體間性概念而確立,詩性語言至少能夠被雙重解讀”,對巴赫金而言,“對話不僅僅是由主體承擔的語言,而且是某種書寫……書寫既有主體性又有交際性,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一種互文性”。次年,克氏在《封閉的文本》(Le texte clos)中進一步說明互文性:“文本意味著文本間的置換,具有互文性:在一個文本的空間里,取自其他文本的若干陳述相互交會和中和。”
在對“互文性”概念做出這番闡述時,克氏還是一名剛從保加利亞到法國求學的青年學子,投于羅蘭·巴特門下。她飛赴巴黎的行囊簡單,卻帶上了巴赫金的書,而當時在法國乃至整個歐美,巴赫金還完全不為人所知,她因此成為介紹和推廣巴赫金的使者。在索邦大學的研討課上,克氏應巴特之邀介紹了巴赫金論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拉伯雷的兩本著作,她對巴赫金復調小說和對話性理論的闡述給在場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讓巴特感到驚奇。憑借這一契機,克氏被當時巴黎最前沿、最活躍的學術圈接納,進入以《原樣》()雜志為核心的“原樣派”。在這薈萃一代思想精英、引領法國乃至歐美思想走向的學術團體中,克氏受到當時最新銳的學術思想洗禮。她稱語言學家埃米爾·本維尼斯特(émile Benveniste)為師,感銘他給予的幫助和影響,此外,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和德里達的“反邏各斯中心主義”也使她大開眼界、受益匪淺。
正是在這些前沿學術思想的啟發和涵養下,克氏的互文性研究從最初的概念厘定、義理解讀發展至開拓新域的階段。此時的互文性不再是靜止不變的概念和先入為主的教條,而是一把用來發現新思想的鑰匙。克氏已經認識到,以往人們所理解的互文性僅僅是文學文本之間一對一的互涉關系,而實際上互文性應是一對多的關系,涉及不同領域、學科和系統的文本以及呈現出這些文本的歷史。她這樣說:“我明確地將這種文本對話性稱為‘互文性’,并將語言及所有類型的‘意義’實踐,包括文學、藝術與影像,都納入文本的歷史。這樣做的同時,也就是把它們納入社會、政治、宗教的歷史。結構主義一開始只是一種形式研究,‘互文性’使它得以進入人類精神發展史的研究。”此處的“人類精神發展史”涉及人的無意識領域,它是不可或缺的文本之一,意識與無意識的互涉則構成又一重互文。這一思想來自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克氏曾坦言,在眾多新銳理論中,“對我產生更為深刻影響的是弗洛伊德的理論與實踐。在我的研究探索中,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法的地位逐漸取代了巴赫金”。可以說,與弗洛伊德理論的相遇成為克氏從結構主義向后結構主義過渡的契機。弗洛伊德有一個重要觀點,即言說體現著說話者的意識和無意識的并行不悖。這里的“意識”指語言、邏輯、價值、結構等,“無意識”則指源于感覺、情感與沖動的表征。因此,人們的言說中總是同時存在一個意識中的語言結構和一個無意識的世界,這種雙重性存在于作家的創作之中,“我們于是面對另一種形式的‘對話’——意識與無意識之間的對話,文學語言正試圖將這種對話傳遞給我們”。這一發現大大豐富和充實了互文性理論,在克氏進一步界定的“互文性”概念中,文本間的互文關系包含了以下幾個維度:其一是文本與文學文本之間的互文關系,其二是文本與各種藝術類型、文化現象之間的互文關系,其三是文本與社會、政治、宗教、法律等狀況之間的互文關系,其四是文本與無意識之間的互文關系。
存在多維度的互文關系,其先決條件是將各種藝術類型、社會、政治、宗教等方方面面均視為如文學一樣的“文本”。克氏正是這樣界定的,她將所有類型的“意義”實踐都納入了“文本”的歷史。這一突破性的進展使得“互文性”概念向各個領域、學科和類型全面敞開,互文性無處不在、無時不在。在其博士論文《詩性語言的革命》()中,克氏對“互文性”概念給出了一個系統、全面的定義。如果說弗洛伊德在關于無意識的理論中具體化了置換和壓縮這兩種基本過程,那么我們必須在該基礎上加入第三個過程,也就是建立從一個符號系統到另一符號系統的通道,它意味著舊命題的毀滅和新命題的產生:
互文性這個術語暗含著從一個或者多個符號系統到另一個符號系統的轉移,但是這個術語經常被認為是陳舊的“影響研究”。所以,我們傾向于使用“轉移”(transposition)這個概念。因為“轉移”指出了從一個符號系統到另一個符號系統的通道。這一通道需要一種新的命名方式——一種表述和指示的場域性。若我們能夠認識到任何意指實踐活動都是某一領域不同意指系統(一種互文性)間的轉移的場所,我們就能理解意指系統表述的“所在之處”和它指示的“對象”從來不是單一的、完整的、與自身同一的,而總是多樣的、破碎的,和類似于表格模式的。如此看來,一詞多義是符號態多樣性的產物,也是從屬于不同符號系統的結果。
這段表述頗多艱深晦澀之處,其核心思想大致有四點:其一,互文性并非一種對具體研究對象的來源進行追溯和考證的“影響研究”,而是意味著從一個符號系統到另一個符號系統的“轉移”;其二,這種“轉移”不只是時間性的,更是空間性的,它使意指實踐在不同領域中的場域性轉換成為可能;其三,在互文性理論下,符號所指涉的對象不再是單一的、完整的,而是多樣的、多元的;其四,符號一詞多義的增殖性、建構性是其“轉移”后從屬于不同符號系統的結果。
不過,事情還得深追一步,互文性無論作為一種批評觀念還是一種批評方法,其要義在于文學批評的生產性。在克氏那里,生產性問題始終與“互文性”概念糾結纏繞、相輔而行。在她最初厘定“互文性”概念時,就曾提出“文本是一種生產力(pro?ductivité)”的大膽設想,同年還以此為題寫有長篇專題論文,后來在博士論文中也專門討論文學批評的生產性問題。
克氏在最初界定“互文性”概念時就已指出,文本的生產性具有兩個特點:
文本是一種生產力,這意味著:(1)文本與其所處的語言之間是(破壞-建立型)的再分配關系,因此,從邏輯范疇比從純粹語言手段更便于解讀文本;(2)文本意味著文本間的置換,具有互文性:在一個文本的空間里,取自其他文本的若干陳述相互交會和中和。





這段話與克氏有關互文性的論述如出一轍,二者甚至可以相互轉注,皆被視作“互文性”概念的經典定義。這種對互文性的理解,始終作為一道底色映照和融貫在巴特的文學批評之中,他在多種著述中闡述和演示了此種互文性理念,其中比較集中的是《作者之死》(’)和《S/Z》。《作者之死》雖然只是一篇隨感式短文,但對巴特來說意義重大,可以說它正是巴特從結構主義轉向后結構主義的信號。在該文中,巴特論述了“兩個轉換”,一是作者向寫作轉換;二是作者向讀者轉換。兩者的取向完全一致,而驅動和支撐著這“兩個轉換”的,正是文本之間的互文性。


上述“兩個轉換”其實是同一個轉換,它昭示了文學批評“疏遠作者,親近讀者”的大趨勢。在巴特看來,在整個文學敘述的結尾,作者往往變成了一個陪襯。這不只是一種歷史事實或一種寫作行為,它也徹底改變了現代文本,在各個方面都顯示出互文性的建構力量。在上述文學批評實現“兩個轉換”的過程中,可以發現批評觀念和詞匯系統的大幅更新,構成了一種新的修辭學,即互文性的修辭學,它由“接續”“重復”“編織”“混合”“匯聚”“多元”“多維”“多重”“引證”“模仿”“抄襲”等時新的語詞融匯而成,在改變這些語詞原有的語義、用法和規范的同時,勾勒出互文性的基本輪廓,圈定了互文性的大致邊界,而這一點,在克氏對“互文性”概念的最初定義中就已顯山露水。
此外還必須說明的是,巴特關于“作者死了”的宣示曾一度引起學界的軒然大波,但此一宣言并不是說作者作為物質存在的泯滅和消亡,而是說作者不再作為歷史的主角居于世界中心,而已滑向邊緣、淪為配角。這種乾坤顛倒、主客易位的局面并不是否定作者的參照價值,他與占據王座、掌握權柄的新貴之間構成一種互文,這個意義上的作者仍然不可小覷。巴特在《作者之死》中對“兩個轉換”的論述每每回到作者,在古今比較、新舊對照和前后映襯中謀求一種互文關系就是明證。因此不妨說,所謂“作者死了”的歡呼本身就是一種互文性的演繹,一種解構主義的宣告。
巴特集中闡述互文性的另一部著作《S/Z》原為他在巴黎高等研究院授課的講稿,帶有文學概論的性質,它既是演示互文性主旨的教材,又是彰明互文性理論的專論,可謂集實踐與理論于一身。書中提出了許多理論問題,首先要解決的是:文本價值何在?巴特認為,要解決這一問題不能依靠科學,因為科學不做價值評估;也不能依據意識形態,如道德、美學、政治等,因為意識形態只是一種描述的價值,而不是一種生產價值。文本的價值卻在于生產價值,此一價值只能與一種實踐相連,那就是寫作的實踐。對寫作實踐來說,有的東西可寫,有的東西不可寫。那種可被寫作的東西即可寫性文本,唯有可寫性文本具有生產價值。與可寫性文本相對應,那種可被閱讀但不可寫作的東西即可讀性文本。相對于面向現實、介入當下的可寫性文本,可讀性文本不具生產價值,只能算是一種古典文本,它構成了傳統文學的龐大整體。造成這種文本類型學分歧的是傳統的文學機制,它使文本的制造者與使用者、主人與顧客、作者與讀者始終處于分離狀態。置身其中,讀者陷入一種與己無關、冷眼旁觀的境地。他不會主動發揮作用,接近能指的魅惑,也不會去享受寫作的快樂,而只擁有接受或拒絕文本的有限自由。

不過,僅僅對不同文本進行上述文本類型學的比照仍是不夠的,文本類型學的建立有其特定的章法,而這種章法的基礎就是內涵。如果完全否定這種內涵,那就取消了文本區分的依據,也就棄置了文本類型學本身。因此,內涵對于文本類型學可謂至關重要。依巴特之見,文本類型學意義上的內涵由兩種文本來確定:一是語言學的文本,一是社會學的文本,兩者相互交融、相互滲透,構成了內在的互文性,作為理想文本的“可寫性文本”及其生產價值據此而得以確立。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巴特此處對理想文本內涵的論述與其前引關于互文性理論的基本觀點如出一轍。不妨認為,巴特在《S/Z》中關于“可寫性文本”及其生產價值的論述為他后來撰寫《大百科全書》“文本理論”詞條提供了基礎。
任何一種學派經歷了形成期、發展期、鼎盛期之后,終會迎來它的泛化期,出現山頭林立、支脈縱橫的景象。它往往會在一定程度上偏離學派的原旨,不過,這種偏離在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補益,進而也能形成自身的糾偏機制。互文性理論作為一種理論流派亦是如此。在巴特將克里斯蒂娃的互文性理論推向經典之后,受到陶染的學者數不勝數,一時間論說雜沓。由于得到巴特和克氏的親炙或私淑,互文性理論在法國賡續。這批法國后學大都走的是修辭學的路子,不妨稱之為“修辭學派”。他們從修辭學出發,對于克氏和巴特因忙于從精神分析以及社會文化角度建構互文性理論而尚未來得及充實的修辭學肌質進行了修補和完善,使得該理論更趨科學和完備。

如果說熱奈特是依據文本關系的分類對互文性進行細化分析的話,那么洛朗·堅尼(Laurent Jenny)則依據修辭格的分類推進這項工作,用修辭格的不同轉換方式來揭示互文性在具體運用中的多元和豐富:
疊音連用,即取一段文字的諧音,但詞形不同;
省略,即截取已有的文本;
發揮,即“通過增加潛在的詞義”以轉化原文;
夸張,即通過夸大語言形式轉化原文;
語序顛倒,就是顛倒被重復或引用的句子成分……










②③? 《巴赫金全集》第4卷,曉河等譯,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301頁,第322頁,第300頁。
④⑤⑥⑦⑧⑨⑩ 《巴赫金全集》第5卷,白春仁、顧亞玲譯,第4頁,第5頁,第388頁,第6頁,第6頁,第143頁,第265頁。
? 《巴赫金全集》第5卷,第269頁。在俄文中,текст一詞可譯為“文本”,也可譯為“篇章”,為統一不同譯本的漢譯,本文采用“文本”的譯法。



? 朱莉婭·克里斯蒂娃:《符號學:符義分析探索集》,第51頁。“生產力”一詞在法文中有“生產能力”“生產率”的意思,側重于“生產性”的功能方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