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霸

白羽摘雕弓

學霸是我的高中同學。

上學的時候，我跟學霸并不很熟，但他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畢業多年，這印象仍然深深駐扎在我的記憶里，走在路上不經意想到他還是忍不住笑出聲。

我們的中學，是一所對學生極其嚴格而講求升學率的高中。在開學后的第一周的物理測試中，我們就認識到了這一點。考試的時候，我連同學的名字都沒認全，但卷子上的物理題目已經“上了難度”。我的冷汗潸然而下，答到一半，就頹然丟下試卷，關注起四周“敵情”。

我的右手邊是個穿耐克白球鞋的同學，長得挺標致，就是坐姿比較頹廢。只見他一只手撐著臉，另一只手夾著筆，把卷子捏起一角，寫寫停停，看著試卷眉頭緊鎖，滿臉愁苦。

臨近收卷的時候，前后左右都交了卷子，唯獨那位老哥穩坐如鐘，磨磨蹭蹭，拖拖拉拉。最后課代表實在等不了了，從他手里半拽半搶地拿過了卷子，走了。

這位同學失魂落魄地坐在座位上，依舊皺著眉頭，生無可戀。好半天，才發出一聲沉重的喟嘆。

當時我看他那樣子，心里還竊喜：“你也不會做吧？好慘，我也不會。”

我想，至少我這三年，應該不至于“菜”得孤單。

過了一天，物理老師發卷子，進來第一句話便是：“宇飛，宇飛是誰？”

我們這位物理老師，總是喜歡親昵地叫著同學的名字，班里沸騰了一會兒，在好奇的面面相覷中，我看見右手邊那位老哥慢慢吞吞地站起來，皺著眉，撓著頭，肅穆地走上講臺。

物理老師把卷子遞給他，看了他好幾眼：“宇飛，滿分。”

對了，宇宙級的學霸，有個大道至簡的名字，叫宇飛。

那時候，我們的英語老師是個急性子，說話自帶倍速特效，口頭禪是：“好了好了，so?much?for?this（這件事到此為止）！”

他總是覺得自己上一個知識點浪費時間，百米沖刺奔向下一個知識點，同學們就像養鴨場里的鴨，讓他一只只抓住鴨嘴，掏出管道，著急忙慌地往腹中瘋狂填充知識點。

后來，“填鴨”老師讓一個同學給“治”住了。

“老師，”學霸皺著眉頭，沉思舉手，“我想問第三題為什么選B不選C？”

英語老師掃了一眼卷子（1.25倍速）：“因為你看他的上下文語境……好了，下一題！”

學霸眉頭緊皺（1.25倍速）：“老師等一下！那我覺得選A也可以啊？”

英語老師（1.5倍速）：“A是什么意思？你看B……好了好了，so?much?for?this！”

學霸眉頭越緊縮（1.5倍速）：“老師！老師！你看我這樣解釋對不對，……”

英語老師也皺起眉（2倍速）：“你不能那樣想……快快快來不及了！下一題！”

學霸又看了一遍卷子（2倍速）：“可是老師！我覺得A……”

英語老師眉頭緊皺，感覺下一秒就要急得昏倒了：“下課到我辦公室說！別耽誤大家時間，下一題，快，快，快，so?much?for?this！”

全班同學對于這種爭論樂見其成。

學霸的提問，是對知識的延展;另一方面，這個場面完全是我們緊張學習的調劑，困了的可以趁機打瞌睡，不困的也能看個熱鬧。

下課之后，有好事者路過老師辦公室，回來告訴我們，一米八的學霸拿了個小本本，苦惱地撓著頭，真的還在英語老師辦公室里禮貌地死磕，搞得英語老師痛苦地憋著尿上了下一節課，一下課便沖向了廁所。

“哈哈哈哈。”我們哄笑成一團。

后來，畢業若干年后，大伙兒返校，聚在一起聊天。頭發已經掉成了“地中海”的英語老師，笑著問學霸：“進了大學，感覺怎么樣？還適應嗎？”

學霸沉思了一會兒，遲疑地說：“我感覺清華不太好，還沒有我們高中好。”

英語老師擰眉：“胡說八道。”

學霸：“真的！我想問幾個問題，老師和助教都沒有您耐心。”

學霸之所以為學霸，專注力自然是第一位的。時常有另一位學霸B前來騷擾，企圖檢驗他的自制力。學霸B故意掛在他身上，趴在他背上，嗲聲嗲氣叫他“小甜甜”。他恍如未聞，緊皺眉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兀自運筆如風。

學霸B見打攪不成，氣急敗壞，開始晃桌子，搶學霸的筆，搶在他前面報答案，最后他終于忍受不了了，站了起來。

學霸B一下躥到了門邊，可哪能跑得過個子高腿長的學霸？

學霸大步過去，一把便勾住了學霸B的肩膀，低下頭，看著瑟瑟發抖的學霸B，皺著眉頭，認真地說：“你上周說好給我講那個題的，你別忘了。”

有一回我沒帶家里鑰匙，便慢悠悠地坐在教室，百無聊賴地等待父親下班回家。

我們學校沒有晚自習，夏天七點放學，時常有人會滯留一會兒，學霸便是晚歸的一員。

這天，學霸就坐在座位上整理筆記，分針轉啊轉，一晃過了七點半，一直到了八點十分，教學樓成了個退去喧囂的空殼。

教室里沒開燈，外面的天色早已慢慢暗下去。學霸突然看不見本子上的字了，猛然抬起頭，環顧了一下四周，這才驚覺同學早都走光了。

我聽見學霸頗為詫異地喃喃自語：“天怎么黑了？”

如此專注，不由嘆服。

學霸是個踏實而充滿責任心的人。

有一次，學霸負責值日，也就是打掃衛生，他是組長。

我們對他的任務分配都感到很疑惑，因為每個人的任務都很簡單，只是擺擺桌子、掃一組地之類的活計，這樣……真的能做完嗎？

第一個組員擺了一下本來就很整齊的桌子：“組長，我走了？”

學霸此時正彎腰認真地給拖把瀝水：“嗯，好。”

第二個組員掃了一下本來就很干凈的地：“組長……我也走了？”

學霸正熱得滿臉通紅、嚴肅認真地呈“之”字形拖地，確保地上每個縫隙都被打濕：“好的。”

第三個組員伸手關了窗戶，非常心虛地說：“那個，我……也走了？”

學霸滿頭大汗地擦著黑板，背后透濕，皺眉凝神，看著黑板，伸手把抹布覆蓋到每個角落，鄭重地點點頭：“再見。”

那天晚上學霸回去的時候，發現太晚了，校門都鎖了，于是環顧四周，從后門翻了個墻回家。

因為學霸看起來總是很嚴肅，我們都無法想象學霸喜歡女孩是什么樣子，直到有一天被學霸B爆出了隔壁文科班一個妹子一豎排的短信。

雖然那一豎排的短信證明妹子更為主動，學霸回復較少且矜持，聊的還都是學習，但大家吃瓜都瘋了，拍桌而起。

一片起哄中，學霸從B手上搶過手機，嚴肅地皺眉坐下：“別胡鬧。”

背后看過去，他的耳朵通紅。

唉，也不知道他們后來什么發展，但這個故事終究沒有后續，抓心撓肺也不知道。

學霸身上有股一本正經的冷幽默。

畢業那會兒，有一天，我們驚異地發現學霸換了個沙雕表情包做頭像，實在不符合學霸的氣質，便忍不住問起他來。

學霸打字很慢，“正在輸入”好半天，回答十分鄭重：“這個是我同桌向我推薦的頭像。”

接著是一張沙雕表情包頭像的清晰大圖，一個火柴人，張開雙臂，正在狂奔。

學霸說：“你們看，好玩吧？”

我們：“好玩。”

剛入學的時候，我看學霸總是穿一雙一塵不染的白球鞋，看上去很是愛惜，便問他是不是喜歡打球。

學霸說，他原來初中喜歡踢足球，還是足球隊的，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學習之余，在綠茵場上像風一樣自由奔跑。

但我們學校面積太小，連課間操都是擠在頂樓做的，別說綠茵場了，就連一塊草坪也沒有呀。于是學霸就再也沒踢過足球了。

可是學霸想了想，對我說：“但我們學校也很好，不踢就不踢了。”

“這沒什么的。”他皺著眉頭，嚴肅地說，“我感覺每天特別高興，老師都很好，你們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