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集

中海

池中倒掛蜻蜓，表明

雨水已經出發。傾聽蛙鳴

預示寂靜。水顯然知道

盛夏在蒸發掉一些純凈的東西

太陽下到水中，睡蓮醒著

無風的時候，一切都在寂靜中

多久了，用蜻蜓的懸停法

測試蛙鳴的耐力

與嗜睡的蓮花，哪個恒久？

他們都知道暴雨睡在烏云中

醒來，是因為烏云已悄悄移走

那些變身雨水的人

有著相同的古老曲調

但睡蓮不知道這個，它專注于靜聽

一個曲調化開的聲音

有時候我們使用棹

而獲得荷花的雙重性

碎和圓。年輕的荷花不懼

裂開的湖水，它們向烈日

卷起袖子。而棧道

伸出疲倦的肋骨

兩只翠鳥剛越過挺立的塔尖

在即將碎掉的湖心

尋找波紋上的圓

——烈日持續分解著它們

更多的翠鳥和行人加入

在攝影鏡頭中相遇

但我們無法交換立場

荷花的衰老遠比湖水快

秋風已經到達初冬

以致棧道和光線都在枯萎

所以廢棄的一半

尚有刺破殘陽的決心

另一半，像是已完成了

對偉大生命的征服

大水消退，淤泥站立起來

不加修辭。岸邊專注挖掘的孩子

于碎浪中練習混淆和澄清

魚群盲目，蟹類言行不一

而葦鶯以婉轉修辭

飽浸雨水的蘆根以微甜

獲得泥土的寬容

這是河流傳下的誡諭

一截朽木喂養著洞穴，像新的

夕陽，令垂死的水坐在蘆葉上

沸騰般自贖

但蘆葦的饑餓才開始

它將河水的善惡吞入空腹

仿佛蘆葉包裹的小泛濫

在一股清氣中被瓦解

直到秋色置于修辭之首

蘆花為我們壓驚，它只蕩漾，不說破

說破的，都被

從前的孩子輕輕取走

一身的藥卻無法治愈自己的枯萎

它只提供血的實驗室

和自己至死都不放棄的綠

枯萎的藥在血液里狙擊枯萎

大地在曬干的皮膚上

甄別行人的面色。而行人

卻無法行走在犀利的甄別上

整個夏天它都在一個容器內

忙于切割，從圓形到三角形

從鈍角到銳角

這是老中醫的一個下午

另一個人的下午是練習切割

自己的手指，流出千屈的血

嫩葉用來斷頭的菜堵住沸水的泡沫

一杯酒試著解開味蕾的繩索

而猛虎來自杏林。董奉醫生

請拯救這病根

清晨的河邊像一場淺夢

碎石假寐，小魚長時間懸在一側

對石頭漸漸有了心得

——你知道嗎？許多事情被放置

在不易察覺的地方，但它

可能永久不會發生

比如突然一陣風吹響葉子

石頭驚醒，它亮出堅硬

但梭魚草并非梭魚

風吹草動只用成語發聲

風變身為虛詞，而草轉為動詞

比如白鷺翻找石頭，草根

亮出積蓄多時的濁水

這些也不會發生什么

清晨后，濃霧像一場大病

幾乎要覆蓋發熱的河床

雨久花科的同仁集體波濤洶涌

打算釋放千萬條魚

案前圖釘狀的線性投影

在一個喻體上出現眾多裂縫

總有危險的寫作埋伏窗口

燈下、草間和混沌的四壁

標點的降落傘錯落盆中

百度說：對座是大學問

但達意不在應有的位置上

銅錢是個古董，對想象的寫作

不可窮盡它的短缺

事實上，污泥和死水比它更古老

而詞語的鮮嫩建立于危機之上

與一盆嫩草的相似在于

詞語具有穩定的四壁

為什么濁水來自污泥

兩者的虛弱之和成就穩固

線條之上承受一個收發世界的

天線？

盆景被我們虛構出來

就像盆景虛構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