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一生

吳越

那一天，刮起了好大的風

凜冽的風，吹動了門前的水

那一天，太陽是紫色的

蠟燭是黑色的

柳枝是藍色的

那一天，什么人奔走呼號

像一場夢中上演的

陳舊的皮影戲

那一天，你是溫柔的

如同多年前一樣

如同周而復始的

春天一樣

如同你在庭院駐足

凝眸時的微笑一樣

那一刻我甚至看到了

緩緩的裙裾掀起了微塵

卻久久不曾落下

什么都不必說

當我們凝視遠方時

云層里變幻著

不同的風景

當然我們的凝視無法穿越

就如同鑼聲鼓聲無法穿越一樣

春天的序幕一旦拉開

記憶中的春天

紛紛奔跑而來

什么都不必說

其實也無人可說

仿佛一場大夢中的經典片段

你的喃喃自語

沒有人會在意

如同玉佩墜落

堅硬的地面

卻悄無聲響

我是誰，你是誰

是飄過蒼茫天地間的一粒沙

是熟悉得如同幻境般的

后院里的一棵草

還是多年前

絹上丹青的一滴墨

我是誰，你是誰

這個問題困擾多年

應該不是建立在星象

丹丸和祈禱中的神跡

不是明黃色的袍

和秀發上的簪

不是想象中

春風夜雨的江南

那絲竹里的微醺

我是誰，這是一個秘密

其實我一直是自己的陌生人

我不熟悉自己

我始終質疑這個

不熟悉的陌生人

但我從不質疑你

在三月的風里

塵埃隨風飛揚

鳥兒飛往遠方

是不是合上這本書

我們就能

順利地回到過去

回到霍布斯

回到部落

回到不平等

甚至，回到原點

是不是合上這本書

就能告別一個時代

此刻雪后初霽

天邊甚至有了些許彤云

記不清這是第五場

還是第六場雪

愿它能掩蓋紙上的真實

和隨風揚起的塵埃

無論是誰

都不能讓憤怒燃燒和發光

無論是過去、現在

還是并不遙遠的未來

無論是春天的雪

還是冬天的雨

無論是平庸之惡

還是鋼鐵之罪

無論你看到

還是沒有看到

我們都別無選擇

有什么能阻擋

這樣的逆行

除非天使之城還在

迷霧中顯現

除非下過的雪

不會再下

除非遠方的云

停留在遠方

在風中凌亂的

是白發，是柳絮

是南方冬日的

夕陽，是你的慈愛

我的依戀

在風中顯現的

是最初的世界

喔，也是最終的

世界，是我對

此去一生

全部的想象

在風中逝去的

是童年，是如水

如棉的春天

也是碧澄如洗

高原的秋天

喔，還有那些夏日

白云低到仿佛

伸手就能摘到

在風中留下的

是模糊變得清晰

是經年再過經年

是朝云暮雨

是青絲成雪

在你的面前

歲月何曾流逝

在風中堅持的

除了我，還有誰

蒼老吧，孩子

沒有什么可以擔憂

只要曾經牽著

我們就注定走過一生

你不會僅僅與山有關

盡管天際如云

萬馬如龍，鼙鼓動地

那些晚熟的水稻

尚未收割

這是金燦燦的日子

我們在白云投影的

山的褶皺中開辟

一條條小路

或者大路

你不會僅僅與太陽有關

盡管藍田日暖，滄海月明

在陰郁或不陰郁的黃昏

在濃霧彌漫的

田間的早晨

細數一下我們和太陽的緣分

何其的長，如同黑夜

又何其的短

仿佛回眸時蒼涼的一生

你不會僅僅與夢有關

盡管夢中竹影婆娑

蘆葦也在夕陽晚照中

跳著黃金的舞蹈

遠處參差的暮角

何曾喚回遠去的雁陣

它們列隊的身姿

曾是多么經典和優雅

在多年后的夢中

是誰如約而至

你不僅僅與南方有關

盡管南方依然是臉龐的輪廓

是思維的邊界，是遠方的敵人

是無數的野花開放

是想象中的夜郎

是我們穿越向海的

必由之路

也是祖先艱難苦渡

淚痕風干后

繡在裙裾上的慰藉

你不僅僅與雨水有關

就像你不僅僅和我有關

和沉默的記憶有關一樣

三十一年前，當我站在

學院南路六樓的陽臺上

眺望雨中的南方

那幻景一樣的南方

我期盼驟雨初歇

一如山中朝暮

一如那些南方的氣味

那些氣味

我熟悉得近乎陌生

在夏天，我看見植物在水中的樣子

看見陽光的影子在正午的斑駁

看見植物的嬌柔與堅韌

我感受陽光的熾烈、水的清涼

還有生命的喜悅

在夏天，風和風都不一樣

花朵之外更無花朵

還有什么比植物的張力更強

比它的等待更讓人怦然心動

這個夏天遲到

所以它在傾訴中過于完美

真是從水中而來

它帶我遠離紛繁

它在我面前展現炫目的光輝

那近在眼前的

深深的、致命的光輝

這是生命在蒼白之中的一次找尋

還是光影在躍然而出前的反復呈現

所以堡壘的陷落無可避免

片刻的沉默之后

一種美顯著于現實與虛無之間

怎樣的憐惜可以送給它

最初的抑或滄桑的

我看見歲月的刀痕

但植物高貴的美仿佛不曾

被時光的流逝所打擾

那些動人心魄的姿態

讓生命在夏天體會停頓的喜悅

迷惘的美、極致的美

讓人陷入那些綿長的記憶

在痛苦來臨之前

這個夏天曾經是多么的優雅

在秋天，陽光之外陰影畢現

憂傷的人追尋陽光

從南到北

從心靈到指尖

多少話語被反復地呢喃

憂傷的人追尋憂傷

他過于奢求了

他奢求生命的陽光

在秋天，他追著風

默念著希望

展開夢幻的翅膀

固執地飛

他在這樣的飛行中生病

他在生病中懷念

他在懷念中緊握

遠方的植物

他怕一松手

這個夏天就不曾出現過

那些珍貴的要件

其實并不總被刻意地察覺

就仿佛珍貴的植物

在思念之外也不被重視

不被打擾的并不總是記憶

他小小的心愿

許下了，是許下了

小巫師已經擺下法器

一些人心事重重

沒有選擇，在秋天的旅途中

注定迎著憂郁的風

黑夜的湖邊是誰依然淺唱低吟

他是魔術師嗎

要不然怎么能把熟悉的老歌唱成這樣

還有什么真情不能畢現

還有什么淚水不能

在今夜自由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