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只想聽聽你的聲音

孫林

本期向大家推介的這部作品借鑒“納比畫派”的繪畫風格，以鉛筆淡彩的方式，呈現作者與母親的各種生活場景，也表達著對母親的思念和牽掛。豐富的色彩關系和大量的花紋，使得畫面充實又帶有裝飾性，也見證著作者和母親一起度過的美好時光。

1 其實，我媽不是那種標準的慈母。因為直到現在我還清楚地記得，16歲那年，只因我一時得意不小心說了句“我媽是萬能的……”——這無非是一種贊美，她卻毫無道理地從背后踹了我一腳，理由是“沒大沒小”，這讓我郁悶了好幾天。

2 她幫我準備東西時，甭管吃的還是用的，一準兒得嘮叨著：“看吧，等我老的時候，你要能做到我對你的一半，我也就知足了。”說完還不忘問一句：“你能嗎？”我“嗯嗯啊啊”地答應著。

3 媽媽呀，您養我都快二十年了，我不愛表達的性格您又不是不清楚，您這么直白地問我，不是難為我嗎？再說，您看看我——您閨女像一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嗎？

4 我愛我媽，我更會好好孝敬她、愛護她。這些話我從未對她講過，盡管她曾經很期待我說出這樣的話。可我一直沒有說。因為，有些話我不知怎樣說出口，才能繞過我的尷尬與羞澀。我是個感情內斂而含蓄的孩子，我一向沉默，是那種靜靜的不著痕跡的沉默。可我的媽媽，她太愛講話了，也許是我的被動讓她不得不主動。試想兩個人的沉默將會是種多么可怕的局面啊！

5 那天，我媽突然問我考大學準備往哪兒考。我說北面的，冷點兒的地方。我媽那臉馬上就拉下來：“我就知道，你是想離我越遠越好！”“不是啦，我只是覺得北方冬天會有很大的雪而已！”我慌忙解釋。“咱這兒也下雪。你就不能考咱這兒的大學，離我近點兒？”她甚至有點哀求地對我說。我低下頭去，輕輕地說了句：“哪兒都一樣，都是半年回家一次。”“可總歸咱們省的大學離咱家近點兒。”她堅持著。我沒有說話，她也沒有再講什么。

6 我們倆就這樣沉默了好久，直到她弄好餃子喊我吃飯。“吃飯嘍！”仍是那樣歡快悠長，一如從前，好像剛才我們的對話她已然忘記了。

7 我知道，她肯定傷心了。她終于意識到隨著我的長大，我將逐漸遠離她，漸漸走出她的視野。可是，無論我走多遠，到達什么地方，我都能感覺到她的視線仍停留在我身上。這是一種習慣，更是一種天性。我知道，她會牽掛我，可她也許不知道，我也會牽掛她。

8 我媽是個標準的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這點我爸特清楚。每次她興沖沖地給我爸展示她買給我爸的衣服或其他什么東西時，我爸都能充分發表他的審美觀點：這個顏色太亮啦，這里袖子太窄了，這東西中看不中用……每當這時我媽就咬牙切齒地說：“以后甭想再讓我替你買東西！”說得那叫一個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可是，我和我爸都知道她以后還是會買。

9 很偶然的一次，我和他們倆一塊兒上街，我主動要求留下來替他們看車子，讓他倆盡情逛。當我等他倆等得極不耐煩時，我轉身看到了正準備過十字路口的他們：媽媽像小孩子似的抓住爸爸的衣服，既不看人群，也不看洶涌的車輛，十分放心地跟在爸爸后面，夕陽斜斜打在他們身上，他們步伐協調、不緊不慢地向我走來……

10 我怔怔地望著他們，突然想起那句令人感動與羨慕的古老誓言：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那一刻，我強烈地認為街上所有的風景——嘈雜的人群，擁堵的車輛——都變得寂然無聲，只有我的爸爸和媽媽溫馨無比地走在永恒里。那一刻，他們倆是我眼里的主角。

11 剛看到我，媽媽就忍不住嘮叨：“唉！是真的老嘍！走這么會兒路，提這點兒東西都讓我喘……”我不禁抬頭看她，微風拂過她的頭發，我看到好多白頭發在隨風翻飛，她輕輕拭著汗，微微喘著氣。是啊，是啊，媽媽真的老了！想到這里，我的心開始隱隱作痛。我在一瞬間發現她的蒼老，可我知道她不是在一瞬間老去的。如果說我成長的代價是她的蒼老，那我寧愿不要長大。

13 昨晚，我夢到她了，她向我微笑著說“再見”，然后決絕地轉身離開，任我在她身后哭喊號叫……直到大汗淋漓從夢中驚醒。

14 我坐起身來已無法安然入睡，呆呆地等待天亮。我想天亮后，我一定要給她打電話，不為什么，只想聽聽她的聲音，也順便告訴她我很想她。B7C50F85-89D3-43D1-9A83-BA6385EB02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