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季還開著店門的人

張佳瑋

您去過旅游淡季的海島嗎？

地中海的某些島嶼，每到夏季便斑斕華麗。白色的游輪在藍色海面上浮蕩，各色看得見海景的小鎮酒吧，游客們都在室外桌椅上，喝五顏六色的雞尾酒、吃各種水果沙拉和甜點。歡樂一直持續到深夜，凌晨街上都有人晃蕩著找宵夜。那種時光給人一種幻覺：仿佛歡樂永不結束。

事實當然不是這樣。到了冬天，淡季的海島是另一個樣子。風大、雨多，不至于寒冷，但頗為陰郁。絕大多數露天經營的店面都關了。老板們如候鳥一般去往他處，經營另一季生意或休息，等旺季重新到來。

這種時候，鎮上居然還有開著的店，就真是稀罕了。這位老板開的是最普通的吃食店。午飯點兒去，菜單只有一張紙，兩面。一面寫了沙拉，一面寫了肉類的拼盤——后來我發現，晚飯點兒去，也是這么一張菜單。老板遞給我們菜單時，先告訴我們：“甜品沒有，冬天不提供甜品。”他溫和地讓我們去一個曬得到陽光（如果陽光能破云而出的話）的座位就座，遞來飲用水，微鞠一躬離去。

我要了調味沙拉、串烤牛肉、雞肉和旋轉切片烤肉。味道意外地好：沙拉爽脆，調味精確、牛肉火候恰好，軟硬適度，雞肉焦脆。總之，質樸醇厚的味道。

老板沒有很殷勤地在桌邊轉，自己坐在店堂門口，看灰色的大海。結賬時，看著低廉得不對勁的價格，我問老板：冬天掙錢嗎？老板搖頭。那干嗎還開著呢？老板說：因為鎮上的人也要吃飯呀！總不能讓他們沒飯吃。

隔了三天，第二次去時，老板看看我，認出來了，招呼我入座，還是在有陽光的位置，點完單后，開了音樂，還給我端了份酸奶來。在我吃完抬手要結賬時，他點點頭，出去晃了一圈。回來時，手上端著個小樹樁蛋糕。我問他從哪兒買的。他說是鎮上冬天僅有的一家甜品店里買來的——那是一家1912年就開著的甜品店，從沒因為冬季關過門。老板說，很抱歉店里沒甜品，所以買一個作為禮物。我謝了他，夸他很是大氣。老板笑，說：淡季還開著店門的人，都是這個樣子——就想交個朋友。不是為了跟人交朋友，直接回家睡一個冬天多好？

（摘自《新民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