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澤宇
科學進步在自我蠶食中向前。新想法推翻舊想法,新實驗淘汰舊實驗,課本上所講授的真理,或許在下個世紀就變成了愚昧,科學受因果律和時間線所困,就像這艘翱翔在太空的運載飛船,群星下的它無疑是突兀的,可如果換個位置,把群星變成飛船,飛船變成一顆星,那這顆星是否才是宇宙中突兀的存在呢?
“我沒有證據,但我有一股強烈的預感,我要去那向你們證明,它一定就在那兒。”這就是周方的父親最后留給他的一句話。
雷公號運載飛船實驗2室的艙門牢牢緊閉著,頂部的空氣交換機正處在關閉狀態,安靜無聲,幾只測量輻射和射線的小儀器偶爾發出聲響,顯示還在工作,安裝在墻角的攝像頭一直凝固在那,鏡頭只對準了中央那座方形托墩上一只透明的真空罩。
周方在駕駛室透過屏幕正監視著那兒。他大汗淋漓,在這樣安靜的環境下,他的腦海中卻嘈雜著一片尖厲的警報聲,他仿佛看到壓力、制氧、中控系統全亂套了,飛船失去控制,在太空中搖擺不定,如他額頭上正滾下的一粒汗珠,一頭扎進宇宙的海綿,化為一顆不斷縮小的水滴,隨后在虛無中消失了,消失得連塵埃也未剩下。
“這是雷公號,我是周方,搜索隊有收獲嗎?”
“周方,這是基地,還沒有發現閃電號蹤跡。”
周方壓抑著一股強烈的不安,他抓緊話筒,“那有沒有——殘骸?”
“別往壞處想。”對方說,“閃電號沒有失事的跡象,以他們豐富的航天經驗來說,肯定會想到與我們取得聯系的方法,你放心,基地會持續跟進,周教授和閃電號都會找到的。”
“一有消息請馬上聯系我。”
“這邊剛召開完緊急會議,提到你之前的申請,我們考慮到此次事件的特殊性,打算臨時為你提高一級權限。”
“你是說,我父親——周教授最后和基地聯絡的內容可以告訴我了?”
“嗯,其實并非你想象的那樣,閃電號失聯前并未出現異常,從基地出發后直到914區,閃電號一直在按照規章守則回饋報告,直到他們發現了你現在正在運送的這件貨物。”
“種子?”
“對,這是周教授臨時給它的命名,當時它正懸浮在那片能量場中央,彼此間區域交疊,但一個小時后閃電號就失去了與基地的聯系,再后來我們就發現了那顆新星,后面的事兒你就知道了。”
周方知道,在執行運輸任務前搜索隊已前往閃電號失蹤的區域進行了初步探查,發現一顆相對光滑、沒有凸起和隕石坑的星體,上面未顯示出閃電號曾經登陸過的跡象,它處在那片能量場的邊緣,而在能量場中心,搜索隊搜尋到閃電號提到過的那粒種子樣物質,最終通過研究決定,捕獲種子,讓運輸艦將它帶回基地做進一步研究。
周方看向監控屏幕,“貨物存放在實驗2艙,按規定加裝了隔菌罩和真空隔離,計數器沒有顯示輻射數值,其他檢測數值也比較穩定。”
“一定要保證這次任務中的運輸安全,我們都知道你很謹慎,基地這邊繼續尋找閃電號,保證把你父親安全帶回來,一有問題立即聯絡基地。”
“雷公號收到。”
通信結束。
通信話筒倒在儀表臺上,焦慮再一次蔓延開來。周方想過無數種可能,可始終沒有一個能夠說服他。像蒸發了一樣,可就算是水蒸發時也能找到痕跡,閃電號卻是憑空消失,沒有爆炸、沒有殘骸、沒有求救,就像從未出現過,就像穿越到了其他空間。
他再看向面前的屏幕,看向真空罩里那顆奇怪的種子。他這時忽然發覺,那粒種子的模樣似乎和之前有些不同了。
周方將套著密封袋的運輸單放下,走到方墩前,他把隔離服的面罩向前拉出一點,使呼出的氣不會凝結在目鏡上遮擋住視線。
他小心翼翼地蹲下去,此時實驗艙里除了電纜傳出的細微電流聲,剩下的只有他不斷加粗的呼吸聲。他注視著真空罩里那粒小東西,實在太小了,比瓜子大不了多少。
他湊近一點,那東西是極度光滑的,可又仿佛雕琢著某種細密的紋理。
他像顯微鏡那樣對準一個點觀察,發覺那層泛青的表皮下似乎在流動著什么。他又蹲低了一些,看向種子底部。種子本來是懸浮狀態,此時卻和底座牢牢地粘在了一起。
周方起身繞到方墩之后,他這時震驚地發現,后面的真空罩,沿著方墩底座,垂掛出一片蠕動的銀灰色絲狀物。種子忽然向上一挺,射出了一團銀灰色絲線,剎那間布滿在罩子里,其中一條竟視若無物地穿過真空罩,像肌肉纖維一樣粘在了謝山河的隔離服上。
“封閉實驗艙!”周方跳坐到操控臺前喊道。
“正在關閉!”
周方打開監視器,那種子已被一團蠕動的銀絲纏繞到不可見,絲狀物正變得密集,方墩下的地面也在開始出現那種銀灰色的絲狀體。它們是怎么從密封罩里出來的?周方不明白,監控警報并沒有響起過。
周方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把汗從額頭上抹下,然后打開通信開關,重新拿起話筒。
“基地,我是雷公號,收到請回答。”
他調整通信頻段,可馬上發現,無論是保密頻段還是公共頻段,全都沒收到回復。
他又試了一遍,還是沒反應,基地似乎處于靜默狀態。
電池—信號—數據包,顯示都是正常的,通信系統沒問題——他忽然發現了另一個異常,他面前的導航屏幕正在閃爍,指引線隨即發生了變化,目的地不再是基地,而是被標記在了地球上。
時間一點點過去,早已超過了雷公號本應到達基地的時間,但它正向另一個遙遠的方向駛去——地球。
周方再次將自動駕駛轉為手動,屏幕上顯示已切換成功,可操控桿仍舊沒有阻力,手動操作還是失靈的。
在消毒艙的門外,可以透過圓窗看到消毒室里也出現了那種絲,它們并不懼怕紫外線照射,連消毒噴口那也有,可見消毒液對它們也沒影響。銀絲就像生出的豆芽,在墻壁、地板上一叢叢伸出來,它們的根部并不長在縫隙中,而是平白無故地生長在各種金屬表面。兩人安靜地蹲到其中一叢邊上,在他們面前,那些絲如海葵的觸須,更長更細,也擺得更慢,像在黏稠的液體中緩慢滑動。
它似乎還在生長,但生長的地方并不在它的尖端,就像把一根筷子插進旋轉中的棉花糖機里,新長出來的絲隔出了本體一段,再返回和它凝結在一起。
它是憑空在空氣中長出來的。
周方起身看向實驗艙,那種子到底是什么?他一陣恍惚,不知不覺地將手扶在實驗艙的開門桿上。
那個謎就長在這顆種子里,消失的閃電號和周方的父親。
周方打開了艙門。
剎那間,他忽然感覺自己產生了錯覺,門的另一側并不是實驗艙,而是一處原始森林。在他面前,那座本來的實驗艙里,無數條絲線正在相互纏繞,組成了一個個粗壯的柱子和垂掛的藤蔓。那些柱子有直有斜,就像樹木一樣參差不齊,他們甚至看到藤蔓上生長著片片苔蘚,而細看之下,不光有苔蘚,還有奇異的葉片、碩大的花苞和根莖。它們有的已不再是銀色,就像霉菌一樣各生著不同的形態、不同的顏色,而每一片都是由銀絲連接的,相互間呼應出一閃一閃的青藍之光。
周方下意識地邁了進去,他甚至聽到腳下傳出一聲樹枝折斷聲,混著落葉裂開的清脆聲,腳踩的地方也閃爍了起來,他徑直走向那朵碩大的睡蓮,皺著眉停住,打量著那合在一起的蓮花瓣。蓮花的花瓣突然動了動,他趕快后退一步,只見那花瓣閃出一片青幽的光,隨后在他的注視下綻放開了。
他看向蓮花的中央。
瞬間混亂了。
不知不覺一天過去了,周方幾乎沒睡過,帶著一身疲憊與不解,窩在椅子上。
只有腳下的這艘雷公號,還不知疲倦地繼續向地球行駛著。
這時,他眼神中出現了一道光。屏幕上顯示,燃料完全沒有損耗。
他猛地坐直身子。
從導航轉向之后,燃料竟一點變化也沒有。
他突然生出了一個預感,似乎有一個問題正向他走來,從邊緣向他靠近,那些謎團就在他腦海中盤旋,它們似乎正在被同一個漩渦所吸引。
那漩渦似乎指向著一個答案,并且出現在他曾經的記憶里。
他起身打開鍵盤,立即從系統中調取文件,那是一篇極具爭議的論文,狠狠地釘在他父親人生的恥辱柱上。的確,那只是一種猜測,但周方現在正把它當作一把鑰匙,將這些事背后的秘密通通解開。
一開始并沒有發現新星,他想,只有他父親相信,那種相信來自一直以來的不甘,是惱怒于別人嘲笑的任性,可新星隨后卻真的出現了。
他腦海中有什么震蕩了一下。
運載艦的目的地變為地球,受到污染的飛船沒有發出任何警報,也沒有耗費任何燃料,實驗艙長出地球上才有的植物。
周方終于將這一切聯系在了一起。
這粒種子似乎能將意識物質化,正在結出意識中的“想象”!
它攜帶著能量,能夠被意識所催化。而它的樣子正像神經元,接收腦波中的某種傳遞,在意識中成長,不斷嘗試把能量物質化為意識中的樣貌。
這樣,一切都說得通了。
他想趕快回基地,想著讓雷公號駛回去。他跑向船尾,沖進發動機室中。
他打開發動機控制器,向電路板一把抓了過去。
可他扯出的卻是一把絲線,電路板沒了,發動機也閃爍起來。
這時他才真正明白,飛船也已被污染,所以才沒有警報,因為它早已是那些絲的偽裝了。
扯開的絲線蠕動著,又纏結到一起,在周方面前拼出一個人形。
“周方。”那人形的絲——呼喚著他。
周方恍惚著,“爸……”他向那閃爍的父親走去,才發現自己的雙腿,已沉進銀絲之中。
我的意識,也開始生長了嗎?
他,沉了下去。
回去……
一股強烈的期盼傳進腦海,他仿佛看到了一番熱鬧的景象,看到了家,看到了地球。
他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融化,分散到飛船各處。
這是一種從未體會過的感覺。
他感受到父親所經歷過的一切,他們的意識正在被這絲連接相融到一起。他聽到了他的聲音,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心靈。
絲肆意生長著,把所有的一切混融在一起。可這時雷公號卻猛然停下來,它調轉方向,再次啟動。
它遠離地球,又向著深空而去,此時它不再是周方,也不再是雷公號。
他們的生命,以一種奇異的方式結合在一體。
它就像披著閃爍的絲帶,向914區加速駛去,它在宇宙中漫步,在意識的牽引下駛向那顆新星,而那顆星一直在那等待著,迎著駛來的雷公號。那顆因意識而生的新星伸出了絲狀的巨臂,它們靠近,將雷公號擁入懷中。
雷公號消失了,和那顆新星融為一體,包裹著新誕生的意識,宣示著它們其實始終相連,都只是宇宙的一部分。
新星涌出絲狀的浪濤,絲線不斷在表面組成他們本來的模樣,周方、他的父親,還有閃電號上消失的其他人。他們發出星空般的光輝,擁抱、相融,又抽絲開來,再化為一體。他們伸出由銀絲結成的手臂,一個個向太空揮舞,就像魔術師表演一樣,新星的邊上又一顆新星出現了。青絲搖擺,更多的星,在這團意識的催化下不斷生長出來,表達著某種強烈的愿望。在一顆刺目的恒星綻放后,這些新星間出現了環繞軌道,最后一顆星出現在那軌道上,它旋轉著。
它是蔚藍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