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村小

鄭冬前

天色微亮時分，村莊在雞鳴狗叫聲中緩緩醒來了。母親便催我起床，讓我去放牛，或者把弟弟背送到曾祖母那兒去，我牽著牛在校圍溝里轉(zhuǎn)一圈，不管牛吃飽沒有，看見有人上學了，我便回家交差了。

眼前的這個學校便是我讀書的太平小學，離我家很近，僅隔一條土路。小學后面就是初中，聽說還有高中。學校是村莊的一張名片，每每有人問我，“你家住哪里？”“太平小學東北角”，我總會昂起頭驕傲地說。小學屬于我，更屬于整個村莊。村里識字的人幾乎都在這兒讀過，有的人讀著讀著就成了這個學校的老師。

能在家門口讀這所小學，我是挺幸運的，下雨刮風不必跑很長的路，可以在暴雨即將來臨時奔回家，也可以在鈴聲敲響時飛進教室。我家是標準的“學區(qū)房”，如果能在這兒讀初中、讀高中多好啊！

小學有幾間平房，幾塊水泥黑板，黑板上坑坑洼洼，老師的講臺和我們學桌一樣髙，桌腿墊上破磚瓦，講臺才會冒出來。教室地面凹凸有致，每天掃地都能掃去一層塵土，廢紙都很少有，因為廢紙可以留著上廁所用，也可以疊成“包”（四方塊形），我們時常用來“摜包”取樂。

校園四周都是鹽堿地，不長莊稼，很大的空地，成了附近村民的打谷曬谷的地方，水溝成了學校的地界。

下午二節(jié)課下，我們會在打谷場上玩敲小棒，在地上挖一個小坑，用一節(jié)兩頭削尖的柳棍倚在坑上，然后用長柳枝猛地敲一下露出地面的柳棍，再連真甩打柳棍，柳棍便飛出去，在空中翻滾、轉(zhuǎn)體，像奧運會賽場的谷愛凌向左偏軸轉(zhuǎn)體1620一樣飛得瀟灑。十多個人分散開，如果有人接住，便是勝利，接不住就比遠，寬大的打谷場成了運動場。還有踢毽子、跳繩、玩陀螺、擲沙包、跳皮筋、抓籽兒、推鋼圈……花樣繁多，各自為陣，人人有事做。歡呼聲在校園上空飛翔，給寧靜的鄉(xiāng)村增添了生機。

大家一古腦兒想著玩，沒有人想去拼命學習，我以為這兒永遠是我們的樂園。長大后無非做個瓦工，有點技術(shù)含量的活兒，比農(nóng)民強一點。

那個時候?qū)W校的老師不多，所有的老師擠在一間辦公室，我們走進辦公室，一個辦公室的老師都會議論，這個是哪家的，那個住在哪兒，代課老師大都是本村的，和父母都是熟識的。

教我們數(shù)學的鄭洪標老師就是本家叔叔，課堂上抑揚頓挫的語調(diào)依然清晰于耳邊，他兒子治剛和我一個班，當時就好奇他是叫老師還是爸爸;教我們語文的桑蘭芳老師，兒子小剛也和我一個班，我們兩家距離也很近，課間都能跑出校園，各自回家喝口水再來上課。

也有個別老師是從其他村莊調(diào)來的，有個陸老師就是外村的，每逢經(jīng)過我家，就會和我父親嘮上幾句，我遠遠地聽他們說話，害怕他提起我的不好，其他的內(nèi)容我不關(guān)心。學生嘛，誰不怕老師告狀？我也不例外，每次聽他們談話，話題似乎都很愉快，陸老師就這樣與本村人打成一片。

學校里還有一個食堂，燒飯的是一個姓趙的師傅，起早摸黑，弄得小食堂叮當響，逢上級檢查，趙師傅會到村里買雞蛋，米面、有時還會殺雞宰鵝，好好招待賓客。

六年級時，縣城中學舉行小升初選拔考試，我和華兩位入選，那是我第一次進縣城，第一次做到一份A3紙樣的大試卷，第一次做到那么難的試題，出考場才知道，都難。最終差幾分，我們都與縣城無緣。

回到鄉(xiāng)中學讀初中，又轉(zhuǎn)去縣城讀。不是我不想在村里讀，小學畢業(yè)時，后面的中學就合并到鄉(xiāng)里去了，我們一群上學的帶著干糧在街上的熟人家住下，那家姓王，在農(nóng)機站上班，原是我村的，與父親熟識。那時學校住的地方緊張，一直麻煩人家怪不好意思的，我們當時還埋怨村中學被合并這事。

后來，我讀師范，成了一名老師，分配在我讀書的初中工作。逢年過節(jié)，一定回家，風雨無阻，抬眼就望見學校，兩排小平房，有幾排樹，那幾排樹還是我父親承包校圍的土地，在上面栽種的。

我回家都是周末假日，所以從沒見過學生，只有靜默的校園，我也曾想過，將來調(diào)到這兒，為我的家鄉(xiāng)做點事，但一直拼在中學，調(diào)到這兒的途徑終不暢，只有趁回家的機會看上幾眼我的村小。

我曾把校園全貌發(fā)在朋友圈，友人問：“這是哪？”我說：“是我的村小，我讀書的地方?！庇讶它c贊道：“好美的校園，心向往之！”說有機會讓我做向?qū)?，一起參觀門前的這所小學，去碧綠的麥田壟上散步，在小方桌上喝大麥粥，吃草鍋攤的餅裹韭菜，友人的勾勒也我心動，夠浪漫的。

后來，村小風貌逐漸改造，有了圍墻，有了大門，有了像樣的校牌，教室桌凳也換了，教室也多了幾間。

三十多年過去了，眼前的校園，已被村部割了一半，學生都去鎮(zhèn)上讀書了。當年的打谷場上多了超市，有了衛(wèi)生室，新建了村部，路邊也架起了路燈，似乎變得繁華。

我家的小二子才六歲，這兒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新奇。她開心地撒腿往里跑，一溜煙穿過水泥路，穿過新樓，里面的兩排就是教室，前面的操場上雜草叢生，有幾只小羊正在啃草，見我們來了，小羊向這邊走來，靠近女兒，可見這校園少有人來……

寂靜的校園失去了往日的喧鬧，教室里再也不會傳出天籟般的讀書聲了，操場也不會有孩子們的身影了，老師也分配到別的學校了。教室旁邊有不少老松，樹干已彎曲，還支撐著繁茂的枝頭，有幾只麻雀嘰嘰喳喳地在上面跳來跳去，不大的校園顯得空蕩蕩的，我已經(jīng)記不清當年我坐過的班級了。

當年，打谷場上的少男少女或多或少都擠進了縣城，只有那個趙師傅還在，他從那個教室出來，同我打招呼。交談時，趙師傅滿是嘆息，他在這干了一輩子，待到學校消失也沒有轉(zhuǎn)正，聽說學校還欠他不少工資呢。

前些年，這兒是教學點，還是些學生，現(xiàn)在，都沒了，村里七八歲的孩子背著書包，坐著校車，都到鎮(zhèn)上去讀書了。是孩子們想去，還是大人們想去？是教學條件所致，還是人們對孩子的教育理念發(fā)生了變化？我不得而知，我只能想象，本來就缺人氣的村子里，學校沒有了，這下人就更少了。一個學生就帶走一個家庭，村里的老人終將離去，將來的這個村會是啥樣，會不會像村小一樣消失？我不敢往遠處想。真正的答案我尋它不著。

望著眼前空蕩蕩的村小，不由得一陣酸楚涌上心頭。村小的消逝，意味著與之共生的鄉(xiāng)村傳統(tǒng)習俗和生活方式的也在慢慢湮滅！

我們的后輩也許再也沒有關(guān)乎村小的記憶了，想著想著，眼前模糊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