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食男女 組詩

章仙蹤

油 壺

早年也曾火里煉金。后來

蹲守在家的幽暗處，像安靜的貓

幾輩人往下傳遞。它熟悉

每顆食指的螺紋，體溫

應力的重與輕

日子有豐有歉，歲月顛顛簸簸

它用一次次的徹底清空

教每個人，做樸素的飲食男女

被重荷壓低，卻胸懷脂膏者

是澆灌所有生命沃野，最高的源頭

門 鎖

在那個起風的夜里

鎖鏈斷了，卸開關節和骨頭

滴下銹蝕的血

鎖鏈，斷在當初的門環上

在時間里攥緊鹽分

被霜雪一道道割傷手腕

上鎖的人，做完最后一個惡夢

上鎖的理由被風吹散

封鎖，以遺忘為敵，同守舊聯姻

斷開鎖鏈之后

有的門，迎風而開，鳥聲洶涌

有的門，落葉般，墜落在大地

篾 活

三支纖細的禱告，冒煙

聯絡已接通

母親絮絮叨叨，一些家常話語

仿若昨日，仿若故人

明火則是一面鏡子

散漫的光線，在暗處發出力

顏面昏黃，墻頭布滿舊痕

鏡子里閃現早年情景

總是那個小個子男人

仍是緊抵舌尖，抽取漫長的

仿佛沒有盡頭的竹篾

仍有一把篾刀，小貓般蜷縮腳邊

鋒利又明亮

日子被男人細細編織，密不透風

曬 場

曬場上，陽光的勢力還很強大

母親和姐妹各踞一端

秈稻是秈稻的場，糯稻是糯稻的場

像犁耙蒲滾屬于男人一樣

禾場上的工夫，屬于女人和稚童

這個規矩，一千年沒有變

我們樂于，在這短暫豐收季節

重拾祖母的囑咐，她是一家上下

當之無愧的天牌，稍嫌漏風的柔聲細語

總是言出必行，一言九鼎

她遠嫁我們碾子堰時，帶來的方言腔

一直不曾改變，一直，泛著新鮮的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