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舟

屠生楷

1943年3月，春寒料峭，北風依然凜冽。大街上，日軍三步兩哨，日偽政府清鄉委員會秘書長李士群簽署的布告貼的到處都是。偽軍軍車上，清鄉隊隊長拿著一個大喇叭扯破了喉嚨死命地叫喊：“肅清共匪，保境安民！”“籬笆打成功，清鄉便成功！”“籬笆打好了，新四軍跑不了！”

身著便裝去集市上辦事的警衛班班長王昌保聽見了忍不住“呸”的一聲，急沖沖趕回了20多里外的竹園村。

村里一處不起眼的小院里，首長正緊鎖著眉頭查看地圖。東邊不遠處有一大片竹林，風一次次地把竹頭吹彎，又一次次被竹身頑強地挺起。不知王昌保跟副班長石柱耳語了幾句什么，石柱便帶了幾個人拿上砍刀走了出去。

“咔嚓、咔嚓、咔嚓……”首長聽到了遠處傳來的砍伐聲，拿起望遠鏡循著響聲察看。

“王昌保！”

“到！”

“東邊什么情況？”

“報告首長，聽說日軍要打籬笆清鄉，我就安排石柱他們先砍掉那些竹子再說！”

“經主人家同意了嗎？”

“報告首長，還沒有。”

“簡直是胡鬧！趕快把人給叫回來！”

“報告首長，那是大地主張秀才家的竹園，咱沒組織人斗他，只砍他幾根竹子，還要經過他同意？”王昌保顯得理直氣壯。

“這叫什么話？！我們當前的敵人是日軍。誰支持我們抗戰誰就是我們的朋友！張秀才的兒子在淞滬會戰中犧牲了，他自己也是一名抗戰的積極分子，我們應該團結他。”

“咱是革命的隊伍——要團結一個大地主？”王昌保低聲嘀咕了一句。因為兒時曾親眼目睹過自己的嬸娘被惡霸地主霸凌致死，所以他打小就恨透了地主，長大后義無反顧參加了革命的隊伍。

“地主和地主是有區別的，有反動的，也有開明的，張秀才屬于開明的地主，我們當然要團結！馬上跟我走，我要親自拜訪他一趟！”

王昌保跟在首長的身后機械地走著，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地主還分個什么開明和不開明的。照他自己的想法，只要是地主，就沒一個好東西！

竹林那邊老管家正苦著一張臉與帶人砍竹子的石柱理論：“這竹子是我家老爺特意從南方引進來的，好不容易才要成林，你們卻……”

“咱不砍，日本人也要砍。讓日本人砍了，打成了竹籬笆咱誰也別想走出這個村！”石柱梗著脖子頭也不回，繼續往下砍。

“聽說日本人打籬笆的竹子都是從江南運過來的。咱這偏鄉僻壤的，這一點兒竹子也不起眼的呀！”老管家據理力爭。

“不起眼也不行，只要是竹子就不能留！”石柱一邊說著一邊又舉起了砍刀。

“住手！”首長的聲音如同炸雷。石柱急忙收住手，由于砍刀的慣性，他自己差點被弄了一個大趔趄。

“日本人想打籬笆就讓他們去打好了，活人怎能被籬笆給困住？”首長又轉過臉來面對老管家說：“老人家，可以帶我去見見你們家老爺嗎？”

“長官，老爺在呢。”老管家指了指不遠處躺著竹椅上的一位長者。長者面色紅潤，寬額細眉，鼻梁高挺，嘴巴寬厚，閉著眼睛悠閑地曬著太陽，仿佛周圍的一切跟他無關似的。

“這位就是張老先生了？對不住了，是我沒管好自己手下的兵，沒跟您打招呼就……”

“不就幾根竹子嘛，算不得什么！”張秀才眼皮也沒抬一下。

首長拿出幾塊大洋交給管家：“雖然你家老爺不予怪罪，但我們砍下的竹子必須照價賠償，請老管家代為收下！我相信只要我們軍民團結，日軍的清鄉運動一定不可能得逞。也請張老先生放心，血債總要血來償，烈士的血不是白流的，侵略者注定是要失敗的！”

王昌保發現老者聽到最后一句時眼皮抬了一下，眼睛里似乎閃過了一道光。更讓王昌保納悶的是一夜過后張秀才家的竹林沒有了。誰砍的他不知道，砍下的竹子去了哪里他也不清楚。

3個月后，日偽軍打好的籬笆已綿延百余里，這使得新四軍的活動受到了限制，物資輸送受到了阻礙，同時也給百姓生活帶來了巨大的災難。據說張秀才家的小外孫與另一個小朋友在竹籬笆邊玩，被日軍用刺刀殘忍地殺害。

張秀才找到首長，兩人促膝談了很長時間，臨別時只聽首長說：“您老和我們想到一塊了，只是不知近日天氣如何？”

“回首長，咱這里有一句諺語：春來無東風，夏來雨水窮。今春東風少，今夏定然是一個旱季。你再看這天上萬里無云，偶有西風吹拂，我估摸著近幾日必為晴天。”

“那就太好了！老先生竟還能識得天象，這不就是我們當世的孔明嗎？”王昌保很久沒看見首長如此開懷了。

“老夫只是知道些為農的經驗罷了，若真有孔明那本事，我定要借它一夜西風烈，將這幫毫無人性的畜生吹回東洋去！”

“您老請放心，只要咱軍民一心，風是一定會有的！任他多長多硬的竹籬笆，都讓它見鬼去吧！”

1943年7月1日夜，在新四軍的掩護下，數以萬計的民眾乘著夜幕把竹籬笆成片拉倒，再扎上油箍放火焚燒。火借風勢，綿延百里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竹籬笆噼噼啪啪的燃燒爆炸聲像歡慶勝利的鞭炮聲響徹云霄。日偽軍苦心經營3個多月構成的封鎖線被燃燒殆盡。

敵人不甘心自己的失敗，第二年初又調集了大批軍、警、憲、特，采取軍事封鎖，梳篦式清剿等一系列手段，開始高密度“清鄉”。陸地上的車馬、水面上的船只都被日軍牢牢地管控了起來。此時的王昌保已在連隊擔任排長，在一次阻擊戰斗中，他帶領全排戰士憑借有利地形擊退了敵人一個營兵力的輪番進攻，最后戰士們把子彈都打光了，手榴彈也扔沒了，撤到一條河邊時，河里面一條船也沒有。眼看敵人又要追上來，就在這萬分緊急的時刻，只見對岸劃過來了幾條竹舟，并聽見有人在舟上大聲呼喊：“新四軍同志，快上船來！”原來這是張秀才家的老管家帶著人接應來了，竹舟正是用他家竹林里砍下的竹子編結而成。

王昌保登上竹舟，心中百感交集。竹舟，救下了他們一個排的戰士，還將繼續承載著他們與敵人戰斗！

竹舟離對岸越來越近，遠遠望去，張秀才家的那片竹林地已冒出了許多新筍。王昌保的腦海中竟浮現出張秀才家之前的那一片青翠的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