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艾蒲香

吳小街

兒時，我家東邊不遠處有個小池塘，水不深，可以看得見水底的淤泥。不知道誰在這里栽了幾棵菖蒲，這是一種呈爆發式生長的植物，不需要任何肥料，到了五月初，它們綠油油的，呼啦啦一大片將小池塘全部占滿，你看它們一個個如昂首挺立的士兵，英姿颯爽，扁而狹長的葉子軟劍一般，風輕輕吹過，一塘的葉子颯颯抖動，好像三國時的水兵演練場。

祖母見了，忍不住微笑：“長得真好！”

五月初五早上，我還在床上就聞到一股熱辣、豪放的芳香洶涌沖來，看到地上放了好多野生艾草和菖蒲，旁邊的鐮刀上還有艾草的汁液，菖蒲的根須粉紅碩大，怪不得會有那么頑強的生命力。

祖母將艾草和菖蒲一根根分開，所有的門和窗都掛了艾草和菖蒲。一時間，家里家外，還有左右鄰居全部是艾旗蒲劍，香味越聚越濃，人們翕動鼻子紛紛贊嘆：“哇，好香！”

祖母頭天就扎好了粽子，放在大鍋里煮了幾個小時，燜了幾個小時。早晨，我掀開鍋蓋，粽葉清爽的香氣陣陣飄來，迫不及待褪去葉子，略顯黃色的白米粽子呈現在眼前，祖母準備好了白糖，雪一樣撒滿了瓷盤，白米粽子蘸點白糖，咬一口，熱乎乎軟糯糯，粽葉、糯米濃膩粘香、中間咸肉的香味混在一起，清晨空腹，正需要食物的補充，那是怎樣的享受漫過舌齒？我大口大口吃著，恨不能一下就填飽肚子。

我們那邊，除了劃龍船外，端午節還有一些細碎的習俗。

五月初四上午，隔壁大媽家鞭炮齊鳴，四五個男人挑籮提籃來了，祖母一臉羨慕：“送大節的來了，有女兒就是好！”左右鄰居伸長脖子往籮筐里看，一邊看一邊嘖嘖贊嘆，羨慕之情就像村后河水的漣漪慢慢蕩漾開來。一個小伙子滿面通紅給人們遞煙點火，大家夸獎他家“真噶勁哦！”男方那邊的媒人說得嘴里起泡，連比帶劃，非常得意，嘴里卻很謙虛：“就是這樣的家哦，委屈了女孩，不知道這樣看得看不得哦！”

大家哈哈大笑，聲音此起彼伏：“有這樣噶勁頂可以喲！”

送大節是男女婚事上一道不可缺少的程序。送大節的日期是在五月初五前期，五月初二和初四都行。那天，男方家要準備12斤肉、120個雞蛋、12扎粽子、12斤魚、12斤面、兩只土雞，還有蒲扇、給女孩子做衣服的布匹和生活用品等。女方家里要準備一桌豐盛的飯菜來招待，雙方在酒桌上推杯換盞，媒人喝得舌頭打結，話都說不利索，還在拼命吹牛。

送大節還有一個事情就是商議女孩子看龍船的錢。農村有越爭越發的習俗，女孩子獅子大張口，男方那邊的媒人面露難色，剛剛的豪言壯語不見了，馬上換一副苦瓜臉，央求女孩子體諒體諒……

下午三點，雙方都有人喝得搖搖晃晃，打嗝的打嗝，吹牛的吹牛，媒人喝得打火機都點不到煙，抱著女孩的父親不放：“兄弟，這樣對得住么？我一句話，那邊就要給錢，不這樣對不住你，我做煤不是吹牛，一句話的事！”

鞭炮齊鳴，男方家那邊的籮筐輕了好多，只是喝了酒，還是搖搖晃晃……

一般來說，女方這邊只收一半的東西。

除了送大節外，農村里還有送白節的風俗。只要是有親人去世的人家，逢第一個端午節的頭一天，所有的親戚都要來送白節，主人家殺雞買肉，備上好酒好菜招待所有的親戚，猜拳聲傳到好遠好遠。

定了親還沒打算結婚的男方一般是初五那天到女方家送節，初六那天男方就要接女孩子去過節。這天，男方父母半高興半憂愁：女孩子要看龍船和買衣服的錢不夠呀！

那個時候，家里戶戶子女多，大媳婦來了，第二個媳婦又來了，可憐把個父母愁得茶飯無心，大半夜都睡不著覺。只有一個勁央求女孩子少一點，再少一點……

大人的憂愁小孩子看不到。端午節是他們的狂歡節，平時沒得油沾的肚子可以飽飽吃一頓。端午節早晨，孩子們拿著彩色的香袋裝滿一個個雞蛋跟伙伴們攀比。香袋是姐姐用毛線編織成的，成長條形，放上幾個雞蛋，香袋伸展地很長，孩子們的快樂就這樣簡單，背上它在村子里奔跑，等待著下午去看龍船。

端午節的夜晚似乎來得很慢很慢，從潢溪鎮白塔河那邊傳來的鼓聲還在耳邊回蕩，祖母燒一大鍋水，里面放上干艾草，舀到盆里的熱水成了褐紅色，漸漸冷卻后，祖母讓我洗澡，說這樣的水可以預防生痱子和熱毒。

洗完澡，就躺在床上，奔跑了一天的身子感覺有點乏，祖母坐在床上，一把蒲扇輕輕地搖呀搖，初夏的風從窗戶輕輕吹進來，外面池塘里的蟲子在舉行大合唱，偶爾聽到青蛙?咚的一聲跳進水里……艾草和菖蒲的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進來，很快，我的眼皮在打架，不一會就進入夢鄉。

（作者單位：江西省鷹潭市余江區教育體育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