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獨自去山野里看花。七八月份,整個山谷都是花,除了花,還是花。我一次次去,一次次遇見的都是花。到處都是花。花那么多,瘋狂盛開,不管不顧。綠絨蒿謝了,藍鈴花盛開。羊羔花不肯謝,一直開。我覺得這樣不顧一切開花,山谷有些不負責任,怎么可以這樣摧枯拉朽,一路狂開下去?怎么也得歇口氣兒呀?大概因為沒有人類打擾的緣故,花兒可以恣意汪洋地開。
很快,小城外一大片種植的薰衣草也開花了。蜜蜂不知道從哪兒趕來,嗡嗡嗡亂叫著,發了瘋一樣攫取花蜜。薰衣草花田里,除了人還是人,尤其黃昏,我常常被對面的人擠出小徑,掉到薰衣草叢里去。從這頭繞到那頭,還是人,一樣多,又被擠到花田里去。
蜜蜂簡直太多了,從這枝花穗飛到那枝花穗,輪換翅膀,漂浮在花朵叢中。蜜蜂絕不是輕柔的小東西,帶著狠勁兒,跳著圈圈舞,攜帶利箭。
是的,我也不喜歡蜜蜂,盡管它的勤勞沒得說,但是它有毒箭呀。它的細腰肥臀,短腿,薄翅膀,黑黃的顏色,嗡嗡嗡的聲音,一樣都不喜歡。我對不喜歡的事物,盡量避開,相見不如不見。
有小孩子捉到大個頭的野蜜蜂,掐住腰,拴一根細線,邊跑邊遛蜜蜂。人那么多,小徑那么窄,有人驚呼躲開發瘋的野蜜蜂。小孩子是喜歡蜜蜂的,但喜歡的方式就是毀掉它。
薰衣草開得最瘋狂的時候,看花的人太多。人們跳到花叢里拍照,踐踏花,順便掐走一束一束花穗——這些人過于喜歡又不知道怎么表達,從而毀滅掉薰衣草花田。她們起勁兒折騰,撲進花叢里,躺到花叢里,打滾兒撒歡,認為這是喜歡的一種方式。
喜歡有時候也確實比較頑固,但是大可不必撲騰到花田里去折騰,去掐花,去啃咬花朵,去撲倒花枝,多么可怕的霸占欲望。愛花嘛,遠遠看一眼也是喜歡,嗅嗅枝頭的花朵也是喜歡,愛就是一種想象,眼前的幾朵花,能在心里泛起無邊無際的花海,散放清香,這就足夠,何必摧殘它們呢。
有那么幾天,一直下連陰雨,到處霧蒙蒙的。我撐傘去看薰衣草花田。沒有人,沒有蜜蜂,除了雨還是雨。花田上空浮著白霧,輕柔,謹慎,像在深山幽谷中漂浮。
雨聲也柔和,唰唰唰,雨滴輕輕落在花穗,那么幽微,令人頓生倦意,內心靜下來。薰衣草花穗瘦瘦的,柔弱的,挑著水珠子,很謙和的樣子。沒有人類作踐,薰衣草終于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繁花似錦。獨自走在花田小徑,打開手機,此時此刻,聽英國民謠《薰衣草的藍》實在很搭:
“薰衣草是藍色的,嘀嘟嘀嘟。薰衣草是綠色的。
當我是國王,嘀嘟嘀嘟,你就是王后。
叫醒你的愛人,嘀嘟嘀嘟,讓他們勞作。
一些植物,嘀嘟嘀嘟,一些玉米。
一些人相互打招呼,嘀嘟嘀嘟,一些人去播種玉米。
而你和我,嘀嘟嘀嘟,讓我們沐浴在陽光下。
薰衣草是綠色的,薰衣草是藍色的。
假如你愛我,嘀嘟嘀嘟,我也會愛上你。”
一遍遍默念歌詞,把自己沉浸在音樂里。如果說有想念的,那么這薰衣草也算。想念不如相見,嘀嘟嘀嘟,就是牽掛的聲音。如果老天刪除了人類的想念,那么這個世界就會空蕩蕩,無所謂悲傷,無所謂歡喜。一切都呆滯無趣,如夢亦如電,轉瞬即逝。正是有這千斛愁,世界才柔軟靈活生動。
民謠是那種淡淡慵懶的調子,把薰衣草的藍唱得足夠柔和輕盈,讓人覺得愛一個人多么美好。然而除了幸運兒,普通人至少得具備一種特質,能夠忍受碩大的孤獨和失意。因為你愛的人和你之間,往往隔著萬水千山。咫尺天涯這個詞,是最狠的。一念緣起,一念緣滅。
每一穗薰衣草都會開得無邊無際——花田有邊際,而花沒有邊際。有些人的內心也沒有邊際,是一望無際的荒野。那些荒地里,誰也不知道會長出什么來。有些人在內心修籬種菊,除了開花,還有詩意。
實際上,薰衣草的藍,會出現在我們整個想象之外的地方。我們不可能有一片花田,我們其實只需要幾朵,只需要幾縷清香。這就足夠了,這就是真實的生活。
說真的,雨天薰衣草的藍還是震撼了我——我在想,如果此時此刻穿越到古代,最好是漢朝,當然,我和薰衣草一起穿越過去。如果漢朝沒有薰衣草,也不必驚訝。如果我不會說大漢方言,也可以。漢朝的原野里一些人打招呼,一些人采采芣苡。我沐浴在陽光下,鋪開薰衣草的藍。
其實我就是想把“未來時空”的一大片薰衣草的藍,送到歲月盡頭的漢朝。我們用盡了古人留下的好東西,卻沒有什么能回饋。而這片干凈幽靜的藍,和漢朝很搭,人們一邊勞作,采桑鋤草,一邊唱詩經里的句子,背景就是薰衣草的藍,那么遼遠而清澈。
雨后的山谷
一匹年老的驢子,沿著被暴雨沖刷過的砂石土路走回家。就在剛才,那場差點引起山洪的大雨瓢潑時,它躲在哪兒呢?山谷里空蕩蕩的,除了一些大樹,它肯定沒地兒躲。衰老的毛驢看上去貧困潦倒,皮毛粗糙,眼神荒涼。它馱著一身濕漉漉的驢毛,驢毛緊貼在身上,蹣跚而行。
雨后的天空乍然放晴,一群鴿子從東山頂飛起,一群麻雀從西山頭升騰,兩群鳥在空中迎面相遇——它們重疊,交錯,穿越彼此的鳥群,各自飛走,一只都沒撞暈掉下來,一只都沒有被迎面的鳥群拐走。
路邊的積水里憑空跳出小青蛙,讓人疑惑,它真的是憑空出現的。下雨之前,路邊不過是些稀疏的青草,連蟲子叫聲也聽不到。可是僅僅是一場雨,小青蛙就跳來跳去,叫聲微弱而荒涼破敗,哀嘆自己降落在這個沒有水塘的鬼地方。當然,不過是野青蛙而已,叫不叫有什么要緊。山谷大得很,哪里會管這么幾只來路不明的小東西。
山谷里到處是雜草,雜草叢里藏著亂七八糟的蟲子,沒一個好看的。還有蜘蛛、蛾子、黑頭蛹、螞蟻,都丑得要命。雜花也多,一窩蜂躥出來亂飛。野牽牛花啦,打碗花啦,綠絨蒿啦開一下就好,很快凋謝。鼠尾草、鳶尾、馬蓮,開個花死纏爛打,不肯枯萎。
但是,在亂草里隨意開出那么幾朵單薄的野花,比如蒲公英、金盞菊、野百合、積雪草,一下子就有無憂無慮的輕盈感,連亂草也不那么繁雜,變得謙遜起來,讀過書似的。
藤蔓植物最有野心,它們扯著自己的藤蔓,穿過酸刺灌木叢,穿過水坑,爬上亂石堆,迎風扯長秧子。這種植物往往在葉腋下伸出細細短須,像無數小鉤子,一路走,一路牢牢把藤蔓固定在障礙物上,絕不會被風掀翻。藤蔓植物在山谷里流浪,費盡心思蔓延攀爬,不斷冒險,就是為了找到大樹,好攀援到高枝上炫耀。但是樹那么少,它們總也找不到。
而灌木類的植物總是攜帶利刺,所以無憂無慮生長——管他誰,莫挨老子,挨著就是一頓尖刺亂扎。黑刺、沙棘刺、酸刺,針葉密密匝匝,刺刺霸氣。灌木類的植物對自己要求不高,總是亂蓬蓬懶洋洋過日子。它們往往把那些不小心闖入領地的矮小柔弱植物,比如野草莓、菟絲子、艾草,擠得細瘦細瘦,看不出是鄰居,似乎是挾持的人質。被灌木叢挾持的植物沒有腿,跑不掉,只好認命,蜷縮著,微弱呻吟。
其實植物江湖也相當復雜,它們有自己的兩個世界,外部世界和內部世界。只不過人類一般不去干涉荒野空谷里的植物小宇宙。人類喜歡自己種植植物,然后收割。荒野的植物過于雜亂,過于任性,人類看不起它們。
可是我喜歡到山野空谷里去閑逛,看花看草,觀察草木世界。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沒有草木那樣自信,我總是小心謹慎面對生活。不能夠像藤蔓那樣無拘無束奔跑,不能像灌木那樣堅如磐石。我撥不開周圍的霧氣,只能怯怯而行。
雨后的山谷,除了那匹衰老的毛驢,一切都開始狂歡。鳥群在天空漂移,整群整群,忽而高忽而低,亢奮無比。旱獺十分猖獗,到處挖洞,這兒那兒冒出來一堆一堆的濕土。細腰螞蟻四處狂奔,天知道它們在忙什么。老鼠打著一朵蘑菇傘,大搖大擺溜達。毛毛蟲從櫟樹葉子上掉下來,摔得鼻青臉腫。只有蚯蚓沉得住氣,把自己摁在濕土里,按兵不動。一匹黑老鷹陰森森蹲在山頭——世界喧囂,唯有我孤獨求敗。
亂草淹沒石墻,野花在雜草中升起,藤蔓爬上石階。獨活草從青石頭后冒出來,大黃的荷葉裙格外肥大。藿香依偎著枯木肆意蔓延,厥麻藤想跟鐵線蓮私奔。空蕩蕩的山谷變成植物的狂歡地,人類聽不見它們瘋狂的尖叫和吶喊。
它們在過去的一段日子被太陽炙烤,無法霍霍生長,忍受著干旱的苦難。現在,借助一場透雨,空谷里搖曳著植物恣意的身姿。甚至連枯萎了的地達菜,也飽脹起來,一層層柔軟的裙衣疊加,鼓脹。樹木不多,它們的枝干中涌動著吸飽的雨水,枝繁葉茂,看上去沾沾自喜。
下雨這件事老天必須做下去,絕對不能含糊。養育草木小獸這件事是山谷永遠要承受的,不可偷懶——絕不會有誰來監督,要靠自己堅持。世界就這樣反復循環,山谷凹陷,而后豐盈。草木干癟,而后蓬勃。那些獸類,受傷的要自己愈合,饑餓的要自己覓食。那些植物們,凋謝的要自己枯萎,生長的要拼命吐故納新。
打敗草木小獸的,不是大風,不是干旱,是月光。每當月圓之夜,那種清冷的光輝灑在山谷里,無論是枝條還是花苞,小獸還是蟲子,都能感受到一種碩大的孤獨——月光是透明的短箭,射出千萬縷徹骨的荒寒。光陰似箭,就是來自月光的箭。那些帶著寒意的箭閃電般的,擊中山谷里的一切,讓它們的孤獨感經年累月地慢慢積攢,而后潰敗。
我在一個月夜進入山谷,空蕩蕩的,只有月光披垂。那些尖刺的植物,比如大薊。披著盔甲的植物,比如萱麻,都在月光下打回原形,看上去是各種形狀的身影,絕不是白天的樣子。空谷里大音聲稀,雖然聽不到聲音,但我堅信是有聲音不斷傳遞。
藤蔓從路旁爬出來,攔在路面,我相信黎明時它們會收回自己的爪子回到草叢里。野杏樹在風里抖動,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孤獨,看上去柔弱疲倦。半明半暗的光暈,山坡上黑黝黝的植物陰影,那些稀疏的芨芨草搖擺個不停,依稀摻雜幾聲夜鵠的叫聲。蒼白的月光遮住山谷,植物和小獸們都被孤獨包裹,掙脫不開。
和我同行的是幾位醉酒的詩人,他們跳下車,在灑滿月光的山路上群魔亂舞,又唱又跳,呼啦啦驚起一群藍尾鳥。如果他們鬧騰的聲音傳得足夠遠,也許會被山那邊的馬狼聽見。他們胡亂蹦跶著,把自己的身影扭成古怪的形狀,以為是胡騰舞。還在大聲朗誦著古人的詩句,把自己感動得一塌糊涂,甚至掉下眼淚。
月光下,陶淵明是孤獨的,王維是孤獨的。杜甫孤獨得快要暈過去。我知道醉酒的詩人們也是孤獨的,盡管平時裝作強悍的樣子,但是在這深山空谷,被駐停的月光一照,全都打回原形。他們痛哭涕零,絕不是因為古人的詩,而是來自內心深處的孤獨。
月光摁住空谷,用蒼涼寡白的光暈一頓猛攻,草木小獸都動彈不成,因為突然襲來的孤獨感,它們愣怔怔迷瞪在原地。只要在地球上,就會有孤獨感。山谷里過于空曠寂寥,月光過于清冷,和詩人們處不來。大家上躥下跳撤退出山谷,醉酒的人還在妄語,說萬物生,萬物榮,是因為太陽的恩澤,月亮是個沒用的家伙。但我知道,是月光打敗了他們,把他們打回孤獨的原形。
我常常在冬天雪地上遇見一擺一擺走著的醉酒人,如果不是孤獨,怎么會喝成那樣歪歪扭扭的樣子。
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孤獨的世界。如果想得到一點支援,支援來的依然是孤獨。如果有人從單調乏味的日子里突圍,感覺進入詩意盎然的境界,其實沒有,是從一種大眾的孤獨走入另一種小眾的孤獨。孤獨就是地球的宿命。
劉梅花 本名劉玫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第二屆甘肅兒童文學八駿之一。近年在《芳草》《天涯》
《散文》《讀者》《山東文學》《紅豆》《散文百家》等40余家文學刊物發表大量散文作品。多家報刊有專欄散文刊出。部分作品被轉載,并入選多種選本、中考試卷。曾獲第七屆冰心散文獎、全國孫犁散文獎、首屆三毛散文獎、首屆絲路散文獎、第二屆林語堂散文獎、連續五屆獲甘肅黃河文學獎、《飛天》十年文學獎等多個獎項。著有長篇小說《西涼草木深》、散文集《陽光梅花》《草廬聽雪》等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