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它這么奔跑的時候,它強烈地感覺到,營地方向有什么事情發生,在這種感覺的影響下,布克不止一次地停下來,深吸幾口氣。這些吸入的空氣是清涼的,但是里面卻夾雜著一些這塊土地上從沒有過的東西。
嗅出這些后,布克忍不住加快腳下的速度。
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在布克的心頭。雖然布克知道有危險來臨,但是它不清楚的是,自己能否趕在危險到來之前到達營地。最后一條分水嶺就在眼前了,布克越過它,就直接向營地跑去。
它振作精神,一邊向前,一邊保持著高度警覺。
布克剛剛走了三里路,就看到了一條新開辟的路,而且這條路的方向是營地。看到此,布克的神情十分緊張,渾身的毛發也隨之直立著。
布克的反應很敏捷,它悄悄地走到緊挨著的小路上,然后繼續向前尋找。沿途的任何一個細微變化,它都不會遺漏。它認真地觀察著,終于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這里曾有陌生人來過。
就在這時,布克聞到了一股刺鼻的氣味。在這股氣味的引導下,布克走進了一片森林。它看到了尼柯的尸體橫倒在地,胸部還插著一把箭,箭頭從后面穿出。依據它的判斷,尼柯死前一定非常痛苦,而且掙扎了很長時間,最后才倒在這里。
布克沒有停留下來。前行了大概有一百公尺,它又在道路的中間地帶看到了一條狗。這條狗是桑迪從道生買回來的。它的傷勢告訴布克,在激烈的斗爭中,它曾遭遇毒打,而且因此喪命。
同伴的接連死去,并沒有讓布克有所停留,它依然邁開腳步向前走去。
就在這個時候,一絲細微的聲音隱約傳入了布克的耳朵,那聲音來自營地。
于是,布克仔細捕捉著那個聲響。它發現,那種聲音非常單調,而且在不停地重復著,就像是有人為慶祝而歌。
布克匍匐著來到營地邊。它看到了趴在地上像頭豪豬似的漢森,背上都是箭尾的翎羽。
布克看到漢森的同時,也偷偷地瞟了一眼木棚,眼前的一切讓它異常憤怒,全身的毛發都豎立起來,它不由得瘋狂地嚎叫起來。
木棚里有一群印第安人,他們正在跳舞慶祝。布克的狂吼把他們嚇了一跳。緊接著,一個野獸從天而降,向他們撲了過來。雖然他們根本就沒有見過布克,但看它瘋狂的樣子,大有不把他們置于死地,誓不罷休的架勢。
最前面的首領就成為布克首當其沖的對象。他的脖子被布克咬住了,鮮血就像噴泉一樣激射了出來。布克咬過之后,并沒有多做停留。它沒有固定的目標,碰到誰,誰就該倒霉了。
它就這樣漫無目的地撕咬著,把這群印第安人咬了個措手不及。雖然他們手中有箭,但是布克的攻擊不僅動作迅速,而且性情兇猛,他們根本就找不到準確的目標,只能胡亂放箭。
終于,有個年輕的印第安獵手瞄準了目標,于是,他把手中的長矛奮力向布克刺去。可讓他意想不到的是,刺中的卻是另一個獵手的胸膛,而且由于用力過大,矛頭刺穿了對方的背脊。布克憑借著自己的反應敏捷及時跳開了。
這種情況發生后,其他的印第安人都十分恐懼。他們一邊大聲叫喊著,一邊朝森林奔逃,腳步急促、神態慌亂。
現在的布克和惡魔并無二致。那群印第安人在前面跑,它就緊跟其后。
他們驚慌地奔逃著,就在要脫離險境時,誰知布克卻跑到了他們前面。然后,布克調轉身子,用對付麋鹿的手段來對待他們。等它玩夠了,再把他們全部殺死。
對那群印第安人來說,這一天是他們所有人的祭日。
戰斗結束了,布克也筋疲力盡了。它拖著搖晃的身體,慢慢地走回營地。此時的營地滿目的凄涼。
走進木棚,布克看到了皮特。皮特被殺死在毛毯之中,死時的驚訝依然凝固在他的臉上。接下來,它尋找桑迪,可找遍了木棚,都沒有發現任何蹤跡。
桑迪在哪兒?布克的心中非常著急,就在它原地打轉的時候,看見地上有一條血痕。于是,它一路向前嗅,最后來到了一個深潭邊。
布克停下腳步,發現了司奇德的身影。司奇德曾為自己舔過傷口,但現在,它的頭和前腳都泡在了潭水中,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體。就算是到了生命的終點,它也做到了恪盡職守。
那道血痕延伸到深潭邊,就消失了蹤跡。布克尋找了很長時間,依然沒有看到桑迪。
其實,桑迪就在深潭里。槽形洗礦機排出的水污染了潭水,以至于現在的潭水非常渾濁,簡直和泥地相差無幾,這樣桑迪的尸體就被隱藏在其中了。
這件事情讓布克的心中萬分悲痛。接下來的日子里,它除了坐在潭邊,就是在營地里不停地晃蕩。在潭邊的時候,它非常安靜,一坐就是整整一天。
盡管始終都沒有找到桑迪的蹤跡,但是,有一點布克十分清楚,那就是桑迪再也不會回來了。
桑迪的離去,不僅讓布克的精神遭受重創,而且還讓布克的心變得異常空虛寂寞。那種感覺和饑餓有點相像,可又不完全相同。因為饑餓的空虛可以依靠食物來填補,但寂寞的隱痛,卻沒有什么食物可以消除。
很多次,當布克在營地晃蕩的時候,會突然停下腳步,沉默地看著那些印第安人的尸體。
也只有在此時,那種寂寞的隱痛才不再折磨它。一種自豪感從心中油然而生,而這種感覺是從不曾有過的。
現在,自己竟然把這些人都殺死了,他們可是人類啊,地球上最高貴和最聰明的動物。
布克十分好奇。它用鼻子聞著他們的尸體,神情中不免帶點得意。
殺死他們怎么那么容易呢?布克有點難以置信了。就算是殺死一條愛斯基摩犬,也沒有這么容易啊。
同時,它也弄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人類如果沒有武器在手,一點都不值得害怕,真正讓自己害怕的是他們手里的那些弓箭、長矛、棍棒。
天黑了,月亮高高地掛在夜空,月光透過樹梢灑落下來。
布克的心中充滿感傷。它靜靜地坐在水潭邊,很長時間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它的眼中沒有焦距,思緒也不知飄到了何處。
忽然,四周一股氣息的流動讓它警覺了起來,耳朵也隨之豎立。這股氣息讓布克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這時,一聲嚎叫遠遠地傳了過來,聲音又高又刺耳。緊接著,同樣的聲音又響起一片,正好與之前的嚎叫聲相呼應。
聽到這個聲音后,布克的身體直立,精神也為之一振。它仔細地聆聽著,幾次之后,它終于搞明白了,那是隱藏在自己的心底的另一個世界的呼喚。
于是,它走到空地中間,十分認真地聽著。是的,就是那種記憶中的呼喚,它由不同的音調混合而成。現在,那聲音回響在夜空,對布克的吸引力,也超越了以往任何時候。
在這個世界,桑迪是布克唯一的牽掛。桑迪的死亡讓它再也沒有一絲可留戀的了。于是,它決定聽從那聲召喚。
印第安人為狩獵,鹿群為遷徙,雖然目的各不相同,但他們的目的地卻都是布克所在的山谷。同樣地,狼群為了捕獲食物也來到了此地。此時,夜空中的月光傾瀉而下,籠罩在那片充滿溪流和森林的曠野上。而狼群正穿過那片曠野,它們不停地前行著。他們就像是一股涌動的潮水,泛出銀色的光芒。
那種召喚聲第一次在布克耳邊響起的時候,它就十分清楚,這一天早晚都會到來。于是,它就站立在山谷的中央,靜止不動就像是一尊石像。它在等待著那群野狼。
(第五節)投身森林
那群野狼來到了山谷,與此同時,它們也看到了站在當地的布克。身軀高大的布克表現出來的沉著、冷靜,讓它們一看之下不禁心生畏懼。所以,它們沒有貿然行動,布克也沒有動。
它們就這樣對峙著,過了好長時間,還是狼群先有了行動。其中的一匹狼跳了出來,正對著布克就撲了上去。
這匹狼是狼群中最勇猛的一匹,可是布克比它還要勇猛。眼看那匹狼撲向自己,布克并沒有躲閃,而是迎了上去,一口就咬在對方的脖子上,反擊的速度非常迅速,就像是一道閃電劃過。之后,它就退回到原來站立的位置,還是保持以前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那匹狼的脖子被咬破了,在疼痛的刺激下,它再也站不住了,在地上不停地翻滾著。接下來,狼群中又先后走出三匹狼,雖然它們攻擊的方向都各不相同,但是結果卻都無一例外,最后都以失敗告終。
而這些失敗,讓整個狼群震驚不已,同時也感到憤怒至極。它們要打敗對手的愿望是如此的強烈,以至于一起攻了上去。它們的數量雖多,可是在進攻的過程中,卻毫無秩序可言,這樣一來,不但沒有任何效果,反而給它們自己造成了障礙。
布克以后腿為軸心,不停地轉動著身體,速度飛快,反應敏捷。在它的旋轉下,無數的幻影出現了,而且邊跳邊咬。
布克在嚴防死守的同時,且戰且退,這樣,它就不至于腹背受敵了,最后,它退到了河谷中。河谷里有一堵堤岸,堤岸很高,是由砂石堆砌而成的。布克就在堤岸前面停下腳步。
堤岸上有一個角落,形狀就像是個直角。布克看到這個角落后,就快速地退了進去。以此為屏障,它的左右兩面和身后的安全就都有了保障,它只要專心對付前面的進攻就可以了。
布克占據的地形對自己十分有利。在它的掩護下,布克攻守自如。還不到半個小時,由于不敵,狼群不得不退卻了。
現在,那些狼形態各異,有的伸出舌頭,長長地吊在外面;有的豎立起耳朵在地上躺著,呼吸緊促;有的站在遠處,緊盯著布克,十分安靜;有的則在以潭水解渴,神情非常急切。
它們就這樣僵持著,一段時間以后,從狼群中走出一匹狼。它的身體又瘦又長,身上的毛發是灰色的。它腳步緩慢地走向布克,神態十分友善。
布克一眼就認出,它就是那條曾和自己一起奔跑的狼。當時,它們跑了一天一夜。
那條狼的口中發出嗚嗚的哀叫聲,作為回應,布克也跟著發出同樣的聲音。過了沒有多長時間,布克和那匹狼就又親密了起來,用鼻子相互碰觸著。
能夠重逢,讓它們彼此的心中都充滿了歡喜。就在這時,又有一匹滿身疤痕的老狼走了過來。一看到它靠近,布克馬上從喜悅中回過神來,一邊大聲嚎叫,一邊拉開架勢,準備迎戰。
讓布克意想不到的是,那匹老狼不是來和它戰斗的,而且為了表示親切,它和布克相互嗅聞著鼻子。
這之后,那匹老狼就坐在了地上,上半身直立,頭抬得很高,然后它就對著天空大聲地嚎叫著,聲音徐緩持久。緊接著,其他的狼也隨聲應和。
此時此刻,那種神秘的呼喚離自己是那么近,布克的心中異常激動,于是它也蹲坐下來,發出長嗥。
等它站起身來之后,那群野狼馬上圍了過來。雖然它們都曾是布克的手下敗將,但是現在,它們都在用鼻子的碰觸來表達它們的感情,態度既友好又野蠻。
接下來,那匹老狼也站了起來,一邊高歌,一邊向森林跑去。在它的帶領下,其他的狼也唱起群狼的嗥歌,緊緊地在后面跟隨著。
布克也和它們一起奔跑著,嗥叫著,肩并肩,步伐一致。它們的身形漸行漸遠,它們的高歌也隨之慢慢減弱,最后都消散在森林深處。
布克的故事,到現在也要接近尾聲了。
過了沒幾年,葉海特人發現,在他們居住的森林里,野狼的種類有了新的變化。有些狼的頭和嘴巴上都出現了棕色的斑紋,它們的胸口處還有很多白色的毛,呈條狀分布在胸口的中央。
在葉海特人的部落中,還有一個十分神奇的傳說。傳說的內容是森林中有一個“狗魔”,帶領著狼群四處奔跑。
對那只“狗魔”,他們恐懼萬分,因為它不僅搶奪他們的獵物、咬殺他們的狗,而且就算是他們最勇猛的獵手站到了它的面前,它也不會流露出一絲害怕的神色。
故事說到這里,已經讓人不由得害怕了,但更可怕的還在后面。當葉海特人族的獵手出去打獵時,有的再也沒有回來,有的雖然被找到了,但是他們的喉嚨卻被割破了。同時,他們的族人還發現,死去的獵手周圍留下了一種腳印,這腳印十分巨大,雪地上的任何一只狼都沒有它大。
如果葉海特人要去打獵,有一個山谷,對他們來說是禁區,因為他們從來都沒有膽量走進去。
到了晚上,點燃火堆,婦女們都圍坐在地,當她們閑聊的時候,只要一說到那個“狗魔”和山谷,她們的心情就會非常傷感,怎么也控制不住。
每到夏天的時候,那個山谷就會有客人到來。它不僅長相奇怪,而且行為也很讓人費解。它的外貌和狼十分相像,但細看之下,又不完全相同。它來到之后,會走到一個深潭邊,并且蹲坐在那兒,認真地思考著什么,很長時間之后,它才大聲吼叫,聲音徐緩持久,而且充滿悲傷。一聲過后,它就轉身離開了。
而像這樣的單獨行動,并不是經常的事情。
秋天來臨,晚上的時候,為了捕獲獵物,狼群走進了山谷。夜空的月光,灑下一片凄清寒冷。月光下,布克跑在了狼群的最前面,那驕傲的樣子,就像個首領。它放聲歌唱,歌曲雄健渾厚,來自原始世界。這歌聲傳遍了整個山谷,是狼群之歌。
(摘編自時代文藝出版社《野性的呼喚》一書)
杰克·倫敦(1876-1916),原名約翰·格利菲斯·倫敦,美國現實主義作家,生于舊金山一個破產農民的家庭。因家境貧困,自幼從事體力勞動。當過童工、裝卸工和水手等,后又在美國各地流浪。早年坎坷的生活經歷為他后來從事創作提供了豐富的源泉,他的創作思想較為復雜,受到過馬克思、斯賓塞、尼采等多人影響,在他青年時代的作品中,跳動著向資本主義社會挑戰的脈搏,成名后逐漸陷入極端個人主義和空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