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來的故事

如意

已經(jīng)40歲的藍老師，笑起來仍有幾分孩子氣。我們住得不遠，同一條街道相鄰的小區(qū)。

那晚在一個小飯局碰上，便多聊了幾句。待飯局結(jié)束，大家各自起身離開時，藍讓我等她片刻，隨后輕聲喚服務(wù)員要了幾個打包袋。

我雖也心疼剩余飯菜的浪費，但還是略有詫異——這畢竟不是自家人聚餐。一桌七八人，大多不認識，這種情況下打包，心里多少有點別扭。

藍卻很仔細地打包著。她用筷子挑出沒有辣椒的魚肉類和可以看到的魚刺，以及一碗幾乎沒有動筷的米飯和炸醬面，還把炸醬面中的蔥絲一點點挑出來……我著實詫異，忍不住問：“難不成是給小孩子的么？”

她抬頭一笑，說：“小區(qū)里有幾只流浪貓，我順便給它們帶點吃的。”

原來如此。我不由半開玩笑道：“它們吃得還挺挑。”

“是啊，雖說是流浪貓，但也被我們寵壞了。”她笑起來。

我也笑起來，理解她說的“被寵壞了”。因為我們小區(qū)那片冬青樹叢后面的空地上也有幾只流浪貓，那里的大人和小孩子，也經(jīng)常拿各種吃食去喂它們。那些貓咪個個胖嘟嘟，也被喂得挺挑食。但仔細到藍這種程度的投喂者，還是少見。

回去途中，我和藍邊走邊自然而然地聊起了流浪貓。

1

藍說，最初看到小區(qū)院墻邊的幾只流浪貓時，只是新鮮和好奇。她沒養(yǎng)過寵物，但對小動物也從不反感。那幾只貓咪中，有兩只小小的白貓寶寶特別的可愛乖巧。那天藍剛好在一家烘焙坊買了剛出爐的蛋撻，便拿出一只掰成小塊兒放到貓寶寶跟前。

小區(qū)里的流浪貓早已習(xí)慣與陌生人相處，在藍遞過蛋撻時，只是本能地向后退了退，接著便慢慢湊到了蛋撻跟前。有一只更是有恃無恐，吃著吃著竟然靠近藍，伸出舌頭去舔她的掌心，還一聲聲撒嬌似地軟軟叫著。

沒想到，就那么一次，兩只貓寶寶竟然記住了她。有一晚出來散步，走著走著忽覺身后有響動。回轉(zhuǎn)身，就看到那兩只貓寶寶正一前一后慢悠悠地跟著她。藍蹲下來，伸出手，它們立刻歡快地跳了過來。

那之后，每次藍路過那片院墻，都會忍不住放慢腳步看一看。貓咪們有時在有時不在，藍也不刻意購買，大多是家中剩余的糕點，或做多的飯菜，還有外面打包的食物——藍隨手放在貓咪們的地盤。

2

那兩只貓寶寶長得很快，秋天時已是成年貓的模樣。藍和它們經(jīng)常碰面，有時散步或者路過，碰上了就蹲下來跟它們逗弄一小會兒。藍也沒有收養(yǎng)它們的打算，只是力所能及照顧它們。

一個深秋的晚上，藍和先生在小區(qū)散步，走著走著突然感覺不太對，才發(fā)現(xiàn)左手腕上那條戴了多年的鉑金手鏈不見了。

藍立刻著急起來，手鏈不算貴重，卻是先生給她的定情信物。想來是手鏈的扣松了，走路甩動手臂時脫落了？這突然的失去讓藍一顆心都驀地空洞下來。她趕忙和先生打開各自手機的電筒功能，沿著剛走過的路照著亮四下尋找。可來來回回找了好幾遍，兩人手機都沒了電，依舊沒有手鏈的蹤跡。

先生勸藍，算了吧，回頭再去買一條新的。

藍舍不得，站在路燈底下倔強著不肯走。先生只好拉著她開始在小區(qū)里溜達，心里已不抱半分希望。

不知道過了多久，第幾次走到一棟樓前的草坪邊時，藍突然聽到一陣“喵喵”的叫聲。低頭去看，那兩只熟悉的貓寶寶中較胖的一只，正趴在草坪和道路連接的地上，仰著頭，沖著藍一聲聲地叫。

藍下意識蹲下來，伸手撫摸它毛茸茸的腦袋。小胖貓卻“喵嗚”一聲，突然移開了身體，而就在它剛剛趴著的地面上，藍赫然看到那條丟失的鉑金手鏈，在路燈底下，散發(fā)著干凈的光澤。

藍一把撿起手鏈，抱起小胖貓，眼淚下來了。

3

很多天后藍都不能相信這件事是真的，她多次盯著左手腕上失而復(fù)得的手鏈問先生，它真的是貓咪找回來的嗎？

藍覺得這太不可思議，失而復(fù)得的奇跡，竟是一只貓咪守護并創(chuàng)造的。如果不是發(fā)生在自己身上，并且有先生一同目睹，她無法相信這過于神奇的一幕可曾發(fā)生過。就像此刻，我們在深秋的夜晚慢慢走著，她把這件事講給我聽，我也有著同樣的訝異。

藍更加疼愛小區(qū)里那些一直存在，或來了又去、去了又回的流浪貓們。她說，從此信一切生靈之間，真心去愛，皆有回響。

我也信了，因為，我愿意相信這些美好都是真的。就像幾天前在一家面館吃飯時聽來的另一個故事。

4

那家開了多年的面館，夏天時門前的道路重修，施工期間便多了一些新顧客——那些修路工人。

工人們住在路邊臨時搭建的帳篷中，平日里的一日三餐，不過是米飯饅頭配著寡淡的大鍋菜。于是隔三差五地，會有幾個工人去面館里要一碗濃烈的油潑面，配瓶廉價啤酒，打打牙祭。

油潑面是這家面館的招牌，面勁道，油潑味純正，出鍋后加幾片薄薄的羊肉和一層細碎的蔥花粒子，可謂色香味俱全。

店主30歲出頭，很健談。他說，那些時日，每當有工人來吃面，后廚負責(zé)配料的老父親便會不動聲色給他們多加幾片肉，鋪上滿滿一層香蔥粒子。所以修路工人吃的油潑面，基本沒利潤可賺。店主的老父親年輕時做過建筑工人，他知道這份工作的辛苦，知道那些皮膚粗糙的男人背井離鄉(xiāng)賺錢養(yǎng)家的不易。

就在路已修好、工人們即將撤離的前一晚，突然下了一場大暴雨，嚴重的積水使得那一片區(qū)域的門面房全被倒灌，很多店鋪里的商品也被浸泡損壞，損失慘重。

而只有這家面館，門前被人堆了一圈密實的沙袋，幾乎未進雨水。是那些要撤走的工人，深夜頂著大暴雨裝了工地剩余的沙子，堵住了雨水的灌入。

店主感慨。他一直以為，父親的善意，那些來吃面的工人并不知情，也許只是以為這家面館實惠而已，因為從來沒人來表達過感謝。原來他們是知道的。就像店主的老父親默默照顧他們一樣，他們把感謝記在了心里，在遇到這樣一場暴雨時，便用他們的方式回報了這份善良。

這是最好看的回報，比任何言辭的表達都好看得多，甚至動人。

講這件事時，店主聲情并茂。和我一起吃面的同事笑笑，低聲道：這創(chuàng)意不錯，拍成抖音，面館一定能火。

我也一笑，對她說，我覺得這事是真的。

我是如此喜歡這樣的故事，喜歡萬事萬物對善意的回應(yīng)，就像藍和那只胖貓咪。

（摘自微信公眾號“半月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