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偉卿 孫勝楠
(河北美術學院)
北莊子漢墓為中山國簡王劉焉之墓,位于今河北省定州市北莊子村,是目前河北省對外開放為數不多的一座漢代大型磚室墓,以方磚、長方形磚和扇形磚修筑,距今約2000年。石刻文字指的是黃腸石題記,至東漢時期,由于長期大量的砍伐導致“數郡之木不敷一葬之用”,遂以石代木,為了與木頭相區別,近代學者羅振玉研究了洛陽出土的有題銘售完方石,首定名為“黃腸石”。該墓外層為黃腸石構筑的石墻,黃腸石墻壁以內為磚砌多室墓,頂部平鋪黃腸石三層,以第一層刻銘數量最多,該墓黃腸石約4000余方,刻銘黃腸石1000余方,是漢代“物勒工名”制度的典范,記錄了制石工匠、產品數量和質量,墓葬修筑管理機構以此“考其誠,查其信”。
從定州北莊子漢墓刻銘黃腸石石材產地統計表可知,黃腸石石材多產自中山簡王劉焉時期的北平、望都和上曲陽,三地石材的品種、質地和色澤相近,僅從石料難以區分,根據產地以望都石最多,北平石次之,上曲陽最少,也有以制石國(郡)記錄刻石工匠制石的題銘。黃腸石經過工匠加工平整達到要求后才可進行題銘,一般是直接在石上沖刻文字,也有少數為先書后刻,多刻于黃腸石正面,少數刻于側面。一些黃腸石所刻文字內容將石材產地放在首位作為題銘的開端,其次是石工籍貫、姓名,最后是作。
早在西漢時期的最早的刻石《群臣上醻刻石》中有些字的篆勢趨于方扁或雜以隸筆,此時出土的帛書、簡策也早已通行作隸書了。到了東漢,由于統治者崇尚儒學,提倡名節孝道,加之佛教興起,樹碑立石、崇尚厚葬興盛,各種石刻形制兼備,在石工技藝方面也漸向工致精細方面發展,所刻文字有篆、隸、行草和當時流行的一些簡體字。那么,根據所處的時代和背景研究其所刻文字的結字特征便可呈現當時文字發展演變的歷程和民間的書寫水平,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研究北莊子漢墓石刻文字的藝術價值。

圖一/東漢《定州北莊子漢墓黃腸石》(局部),拓本,定州市博物館

圖二/東漢《定州北莊子漢墓黃腸石》(局部),拓本,定州市博物館

圖三/東漢《定州北莊子漢墓黃腸石》(局部),拓本,定州市博物館
北莊子漢墓石刻文字屬隸書但仍保留有篆意,由大量的水平線條、垂直線條、傾斜的直線條構成,以及少量以短線條作點畫的特征,整體風格多直少曲,線條粗細均勻,結構和章法率性隨意。和西漢時期的刻石在風格上大相徑庭,結字方整,橫平豎直,勁瘦剛硬;和同時期的經典碑刻《曹全碑》、《禮器碑》在風格和用筆上卻有著顯著地不同,北莊子漢墓石刻文字少了書寫線條的豐富性和筆畫變化的波磔美。書法是靠線條來表現字型的藝術,那么線條的長短、方向、位置、形狀、質感對字型的構造起著決定的作用。線方向主要解決筆勢體勢和筆的運動方向,線長度是闡述字的基本形的問題,線位置是處理字的內部空間關系的問題。線形狀和線質感雖屬于書寫范疇,也是為了表現書法本體的核心,線的問題。正如趙孟頫所云“書法以用筆為上,而結字亦須用工,蓋結字因時相傳,用筆千古不易”[1]。右軍字勢古法一變,其雄秀之氣出于天然,故古今以為師法。
中國書法是世界公認的歷史最為悠久,并極具鮮明民族特征和深厚美學意蘊的藝術種類,是世界上最具抽象意味、最具實用功能的視覺藝術。書法藝術將漢字的實用性與藝術性完美結合,被歷朝歷代高度重視和推崇,從而被發揚和傳承。書法中的漢字實際上就是由不同方向的線構成,線條的方向性也就是書法形式造型中一個基本的要素。任何一根線,不管是直線、曲線都有一定的方向性。書法中線條方向由無數條坐標圖示組成,基本可以分為三種:橫的,縱的和斜的。在永字八法中的點、撇、捺、挑都屬于斜的方向,斜線起到平衡作用。橫分為平、仰、覆。豎分為直、向、背(傳統中把后兩種叫相向和相背)。平和直是屬于穩定式,仰、俯、向、背屬于變化式。
如圖 一、二、三“北平”二字,不管是直線還是曲線,其方向性代表的就是線條行走的筆勢,這里的線條古人叫點畫。圖一“平”字橫畫多平橫方向,整體結字端莊典雅,圖二“平”橫畫第一筆方向向右上傾斜呈仰勢,第二橫方向向右下傾斜呈俯視加上豎畫隨之向左下傾斜,整體結字向右倒勢呈現險絕之形態;圖三“平”字兩橫畫都向右上傾斜呈俯視之態,整體結字平中見奇變化莫測,三個“北平”圖二字的橫畫呈現的平橫、仰橫和俯橫及豎畫的直、向、背組合起來使每一個結字看起來都很平衡,其實細細分析每個結字的橫和豎筆勢異同在平衡中又各出一奇極具個性,也使橫豎的對比產生節奏的變化,呈現天真恣肆的意態。在技術上招數越多,難度就越大,豐富性也增強了,這種對相同字的結字處理手法多樣化在北莊子黃腸石刻中處處可見,也是其結字特點在技法運用上的亮點之一。如東晉王羲之《蘭亭序》中26個“之”字,變化若龍,一字一奇,不可端倪,作品單字結字豐富從而使整體章法布局豐富靈動,更具內涵。
線方向決定了字的走勢,那么線長度便是解決基本形的問題,外接起止點的連線就是這個字的基本型。北莊子漢墓石刻文字線條的長短決定于石工銘刻時下刀的起止點,這個起止點的連線會影響到每個字形狀的大小、高低、胖瘦等,如圖一“北”字橫向與縱向對比變化是線條長度改變的結果,增強了橫向長度,形狀隨之更扁,使隸意十足。圖二“北”字橫畫長度收短變成了點,字形外部發生變化,便使字體變成了正方形,擁有了楷書《石門銘》之意,圖三“北”字豎畫極度拉長,字的體勢險絕,大疏大密,呈長方形之態。清代鄧石如云:“字畫疏處可以走馬,密處不使透風,常計白以當黑,奇趣乃出。”[2]這里所說的疏密對比便是空間節奏。它包括結字和章法兩層意思。疏空處,筆畫的上下左右空白拉開,感覺可以在那里縱馬奔馳,而在茂密處,風幾乎吹不進來。古人以此來豐富結字特征,我們在平時的臨摹或創作中,可以借此方法塑造字的基本型,把握用筆的起止點和方向做出豐富的字形態和結構。

圖四/東漢《定州北莊子漢墓黃腸石》(局部),拓本,定州市博物館

圖五/東漢《定州北莊子漢墓黃腸石》(局部),拓本,定州市博物館

圖六/東漢《定州北莊子漢墓黃腸石》(局部),拓本,定州市博物館
線位置關系屬于字內部的問題。同向線決定疏密;如圖五“曲”字同向線四橫之間的距離,第一橫與第二橫之間距離近,第二橫與三橫之間距離遠,第三、四橫之間距離其次,四橫之間呈大疏大密、收放有秩之態;圖四“高”字橫向線前兩橫距離最遠也就是下密上疏的結字特征,打破了勻稱的結字空間使結字更具有趣味性與節奏動感。異向線代表交接穿插,如圖五“巨”字四條橫線與左側豎線的交點關系,第一橫和第四橫與豎線相交關系是豎破橫強化了橫向線,從而結字橫勢加強,層次增加上升到二維空間。同樣圖四“高”字中間的兩個“口”,中上的“口”字四個筆畫左豎與兩橫搭接點,左上交點為實接,左下交點為斷開式交接,而右豎與兩橫搭接點,右下交點為似斷非連式虛接,右上交點為實接,那么,結字便疏密有致,動靜相宜。其次“口”的位置,上側“口”在高字內部偏向左側與下面的豎畫齊平,在一條豎線上,而右側空間隨之變大,形成了左重右輕。“高”字上面的點、橫像個帽子偏向右側形成了左輕右重,這上下筆畫的一左一右達到了平衡狀態,塑造了高字獨特的結字造型,呈現左側起止點整齊劃一呈緊收狀,右側錯亂有秩呈放射狀,增加了層次感,豐富了“高”字的結字變化。圖五“高”字中兩個“口”,上“口”為扁長方形,下“口”為正方形,兩口在高字的中央位置屬于正位,具有唐正之氣。圖六“高”字中間兩個“口”的位置關系與圖四“高”字中間兩個口的位置關系正好相反,呈右收左放式結字特征,綜述圖四、五、六“高”字的中間兩個“口”字的位置關系,圖五為中宮式結字,圖四和圖六為放射式結字,決定結字的風格特征是險絕還是中庸至關重要,這種位置關系又分為交接、穿插和斷開三種;連斷關系又分為實連、虛連和穿連,連對應著緊、書卷氣和廟堂氣;斷則對應松、金石味和山林氣。
線條形狀是書法中最基本的點畫形勢,形與勢在古代兵家中也是最為關注的問題。“形”有外示之形與內藏之形:“敵有十五形可擊:新集、未食、不順、后至、奔走、不戒、動勞、將離、長路、候濟、不暇、險路、擾亂、驚怖、不定”此為外示之形。“兵體無形,形露必潰。審而為之,百戰不昧”此為內藏之形,不可暴露。在書法中也是如此,含而不漏、大道至簡。
最基本的線形狀有五種:平動,粗細一樣;由粗到細;由細到粗;兩頭粗中間細;兩頭細中間粗。在視覺表現上為粗細,在筆法表現上為提按。除了中斷提按方式以外,就是起始點的形狀,就是方和圓的問題。方和圓是視覺上看到的,在操作上就是由筆鋒的藏露決定的。
對于筆鋒多樣性的運用與解釋,(傳)王羲之《題衛夫人筆陣圖后》有言:“每作一波,常三過折筆;母作一點,常隱鋒而為之;每作一橫畫,如列陣之排云;每作一戈,如百釣之弩發;每作一點,如高峰墜石;屈折如鋼鉤;每作一牢,如萬歲枯藤;每作一放縱,如足行之趣驟。”[3]指明點畫的運用并非純粹的率性書寫,于書法而言,點畫雖小,當處處留意,得其形質于外,又當求其內在行筆過程的起伏跌宕于中,這一豐富性的變化在石刻書法中尤為凸顯,這也是石刻書法的價值性所在。
由此不難看出,“形”對于點畫形態具體可狀的“形勢”描繪盡管使用意象化的語言,但這些意象式不是模糊不清的詞匯。如圖七“慶”字捺角形態特征和橫折的頓挫是完全成熟時期的楷書的點畫,撇捺的三過折筆百釣之弩發彰顯了形與勢的完美結合。
線質感一般由力量感和速度感構成,力量感即線條品質所呈現出的力量,比如“輕”、“重”、“厚”、“薄”等。速度感即線條品質所呈現出的速度,“快”、“慢”、“疾”、“徐”等。視覺感受便是線條的粗細,墨色的濃淡和用筆的中側。線質感隨著工具、材料、技法、石工狀態、情感狀態和心理狀態的影響而不同,所以,線條的質感是無法復制的,呈現的字體面貌也是獨一無二的,這也正是分析北莊子漢墓石刻文字結字特征的靈魂所在。

圖七:東漢《定州北莊子漢墓黃腸石》(局部)拓本,定州市博物館

圖八:西漢,五鳳刻石拓片,現藏于曲阜市孔廟漢魏碑刻陳列館。

圖九:東漢《定州北莊子漢墓黃腸石》(局部)拓本,定州市博物館
北莊子漢墓石刻與西漢刻石對比
北莊子刻石在結字、筆法、章法、線質與同時期的部分簡犢風格完全一致,簡犢的出土填補了所謂的西漢無隸書的說法,圖八《五鳳二年刻石》為西漢刻石和圖九在風格和筆法上如出一轍,均為篆書向分書衍變的風格,篆書的筆法藏起藏收、筆筆中鋒,以豎長轉折處以圓轉為主,向分書衍變結字由豎長變為方扁縱向取勢變為橫向,轉折處由圓變方,筆法由平移法變為提按法“蠶頭燕尾”的出現。此兩幅作品均帶有母體的遺韻,如《五鳳二年刻石》部分字法還保留母體的篆法,圖一的“五”“鳳”部分偏旁部首為篆法,風格上篆隸間雜,結字方整,大小體勢夸張變形,趣味十足,正所謂篆隸不分家。
北莊子漢墓石刻與東漢刻石對比

圖十:東漢《開通褒斜道刻石》,(局部)原石(現存陜西漢中博物館)

圖十一:東漢《定州北莊子漢墓黃腸石》(局部)拓本,定州市博物館
此兩幅作品均為外拓式結構,簡單大方。不同點為圖十線條橫平豎直,圖十一線方向有變化,共同點基本上都是等粗的線,沒有夸飾,非常拙樸。字形方正,極力開張,將所有線條都囊括在結體范圍之內,很少逸出,字距行距緊湊,通篇顯得茂密充盈,從大體感覺來說,它在所有漢代碑版摩崖中首屈一指,清楊守敬《評碑記》云:“余按其字體長短廣狹,參差不齊,天然古秀若石紋然,百代而下無從摩擬,此之謂神品……清伊秉綬得力于此。”可見,這種獨特的結字特征對后人的影響不容小覷。
北莊子漢墓石刻文字雖出自民間工匠之手,但他們對文字的理解和書寫水平自然受到時代的影響,從拓本和原石的面貌可以看到篆書到隸書的嬗變,加之出土的任城王墓和洛陽、徐州等地的大量黃腸石,說明當時存在一定數量的專門的石刻工匠,他們在石刻上處理文字的方式存在很多相同之處,這在一定程度上展示了當時民間漢字書寫的真實狀態,為研究東漢石刻文字的藝術價值提供了有據可考的史料。北莊子漢墓石刻文字雄渾稚樸,其線條中所展示的金石氣息可為當代書法家的創作提供營養元素。其率直不加修飾的線條質感和以刀代筆的鐫刻方式,可為當代書法從業者在漢字造型方面給予啟發。結字造型自然生動,欹側相依,字勢擺動任意自由,可為書法創作在結字、章法布局方面提供依據。
書體的演變,總是出于人民群眾在使用文字的實踐中趨于簡便的需要和美化的追求,所以,北莊子漢墓石刻文字其結字向隸書的演進,能最直接地向我們展示東漢文字衍化過程的一個斷面,代表著一個時代背景下的特定現象和歷史面貌,它對研究中國文字發展、演變和書法藝術史有著重要的參考價值,希望更多學者能夠不斷深入挖掘,為我們當下的書法發展提供源源不斷的參考。
北莊子漢墓石刻文字其結字已向隸書演進,線條具有金石蒼澀之感。其流暢飛動,可令人想見作者手揮利物,一氣呵成的契刻過程,在書體演變的時代,每種書體的草率化書寫現象,都伴隨著這種書體自誕生至成熟的全過程。
在當代的書法創作中,對于古人的取法往往好取法乎上,往往只知名家書跡,以之為學習效仿之典范,卻不知這樣的不斷蹈襲前人不過是徒守合轍,以至于自元世以降,書法發展衰微,即便晚清碑學興盛,稍有矯正,亦未能徹底擺脫這一局限,繼而又出現了帖學與碑學的復古發展。今天的書法發展亦然,隨著商業化展覽模式的盛行,書法專業的興起,以傳統繼承模式為主的教學讓當代書法再次陷入擬古之中,難有新的進展。而《北莊子漢墓石刻》這樣早期的民間書寫,可以說為當下的書法融入了新鮮的血液,其中多樣的變化,無意中的率意表現,一片天真自然之趣,這樣的取法價值,讓當代書法提供了革新萌芽,開拓新的前進之路。
通過對《北莊子漢墓石刻》文字的分析可知,在多種書體并存的時代,在不同的實用目的或不同的載書材料的書法作品之間,斷不可輕易地互為佐證。《北莊子漢墓石刻》的結字之奇,在于無意于佳乃佳,自然天趣,反映了東漢時期民間書法的真實面貌,為我們取法漢代碑刻提供了新的養分。同時,這一出奇的結構為當代書法的革新帶來了新的借鑒方向,以質樸為變,以新奇為法,創新風于當下,這也是當代書法擺脫傳統枷鎖的有效途徑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