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瑞婷

“熱愛”繪畫對于一個藝術家來說好像是一個必要條件,但對于趙子韜來說這是一個雙向選擇。
在日本留學期間,趙子韜在他的日本老師那里受到了打擊,他和何多苓老師電話交談的過程中何老師直接拋給他三個問題:你喜歡干什么、你能干什么、你只能干什么。趙子韜覺得這就是最好的解釋了,而且在他看來這是三個陳述句,表定義而非疑問。趙子韜說:“有種我選擇繪畫的同時,繪畫也選擇了我的感覺。”
趙子韜作為一個有扎實繪畫基礎的藝術家,他理想的畫面是“以色載色”。他認為色彩的力量是無限的,并且可以帶來很多非指向性的和開放性的東西。而更遠大的目標他說目前還達不到。趙子韜說:“有時候看到何老師現在的畫,我內心能感受到一些‘歸零’這個概念的東西,整個畫和人都通透了,一切都融為一體了,一切也都消失了。也許一份熱愛的職業對于一個個體來說是一個認知、矛盾、共存、最后和解的過程。”
記者:為什么選擇去日本留學?
趙子韜:我橫向對比過一些偉大的藝術家,他們的一生中都有一些特定的“點”,而且在人生這個“面”上把這些點都連成了“線”。我是末位80后,我們那代人都是看日本動畫、漫畫長大的,其實“日本”這個詞對我們的影響是很深的。2017年我覺得是時候了,我必須去尋找我繪畫啟蒙的這個“點”,不是旅游而是切身去感受另一種文化好的、壞的、表的、里的、甚至未知的。
記者:日本留學經歷使你發生了哪些改變?
趙子韜:日本生活對我來說應該算是一個整體的塑造過程,從思想上和技能上把“我”,作為藝術家的“我”塑造出了一個基本形體。
在日本的時期我把它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在語言學校,突出兩個字——無聊。受制于各種客觀條件我無法創作繪畫,真的有種行尸走肉的感覺,每天就幾個小時的語言課時間,課后就是自由時間了。我幾乎80%的時間都是面對著狹小出租屋的墻壁度過的,每天大腦都是在不斷地思考、幻想、空想、自我發問。當然說得有點負面和夸張了,其實都是正面的,簡單來說讓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第二階段就是進入學院后,有教室讓我完全釋放,幾乎每天畫畫,也第一次嘗試尺寸較大的作品,那段時間我有種功力大增的感覺。
印象很深的是看到周圍的日本同學他們的作品“菜”也罷、不成熟也罷、畫得“撇”也罷,但是我幾乎沒有發現任何兩個同學的作品雷同,也沒發現明顯的母本痕跡(在我認知范圍內)。好像從一開始自我、原生這個概念就刻在他們骨子里,而且有種“軸”的勁兒,一個點死磕到底的感覺,可能這就是所謂的“匠”的雛形。這些都是讓我深受震撼的地方,也為我后來的路埋下了種子。我不想當六邊形戰士,或者輻射面很廣的圓;我只想成為一根針,一根能觸及極點的針。
回國后我也延續著每天自然醒、畫畫、回家、偶爾喝酒的工作模式。有些朋友說我像工作狂,但是我想說的是:“也沒有生活壓力,我就是喜歡工作。”
記者:很多人認為你的作品風格非常接近你的老師何多苓,甚至說這是一種“模仿”,你怎么看這個問題?
趙子韜:何老師對于我來說像是一個引導者,于專業上,也于作為藝術家上。

我認為 “學習”是一個很重要的點。任何行業的發展都是階梯式發展,一代人站在一代人的階梯上。這就是我們為什么要上學,學物理、學高等數學的原因,沒有讓我們從零開始探索,都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更進一步。我覺得年輕藝術家的學習不僅在于學院階段,而是隨時都在學習。在日本留學期間和何老師交流溝通得比較多。何老師也會通過手機給我遠程教學,當時我們會互相發送自己新完成的作品進行交流,總的來說在專業上是我最大的技術支持。
作為藝術家這個層面,在與何老師相處的無數個日子里,會潛移默化地吸收他很多為人上的學問。“野心、平常心、耐心”這是他經常告訴學生的一句話,我覺得這就是藝術家該保持的心態。有時候看何老師灑脫也好,自由隨性也好,但他心中永遠都埋著一顆繪畫的種子,且在不斷地、悠然地生根發芽。就像那句話說的:“繪畫是陪伴一輩子的朋友,且永遠不會背叛”。
記者:最近好像看到你的作品又發生了些微妙變化,能簡單談談這些變化?
趙子韜 :總的來說新作品呈現的是一種由“明”轉“暗”,由“顯”到“隱”的過程。心態上放慢了很多,我認為好的作品分幾個階段:可看——好看——耐看——閱讀。一幅好作品不僅僅是觀賞,而是超出單純視覺上的傳達,變得可讀。
從我一些早期的作品可以看到有時候我會自滿于自己學到的本事,甚至有些地方“為秀而秀”,生怕觀者看不出來我用了什么高明的技法、技巧。到近期的作品,我感覺就寧靜得多了,將刷子換成了一根一根的筆,甚至是很小號的筆,一筆一劃地把它畫出來。遇到難點就去攻破、去反復嘗試。大師是沒有短板的,即使畫面需要的消失,也是主觀的,非取巧的。
慢畫、細畫、反復畫,畫到某一刻你在某一筆可以極其準確地落下去的時候,這個節奏就進去了。當你抱著這種心態去畫的時候,很多東西就出來了,你的技法和“真正”的繪畫語言也會在成千上萬的筆觸間自然而然地顯露。明與暗的交織,壓縮的色階,被侵蝕的色塊,又擴張回去的色塊,把美的東西畫到丑,再拉回來到美丑之間;把一個“作”的形體畫到不作;從“以形載形”再到“以色載形”,甚至出來一些“抽象”作品,當我放慢腳步以后,我發現很多東西都能被自然地賦予上去。
記者:作為一個有扎實繪畫基礎的藝術家,你怎么看待繪畫技藝和觀念的關系?
趙子韜:觀念是一定存在的,只是根據人、表達程度和感受高低的不同會有不同的切入點。其實從你動第一筆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產生想法了。
我比較在乎的點還是在表達程度上。回到之前說的,我始終覺得畫終究是一幅畫,要在這是一幅“好畫”的基礎上去嫁接你的思想。觀念是個催化劑,升華作品的,觀念的度在哪就顯得很重要了。如果僅僅是為了觀念而觀念,就油畫來說我反而覺得有點喧賓奪主,浪費畫材了。

我常用一些象征主義的方式來傳達我的畫外音,而且一定要像陷阱一樣,埋得很巧妙,我覺得這能賦予畫面一些“可讀”性。但這個話題有點大,說下去可能要長篇大論了......比如說“技藝”,我認為就是觀念的一種體現。我無意中了解到“牛頓液體”這個概念,我就聯想到我用的某種油畫媒介。當我用筆慢的時候會很齜筆,但是一旦用筆的拖拉速度起來了,就絲滑了。但是速度起來了,你又要如何去保持造型色彩上的準確度,又是另一個問題的開始。這個簡單的例子就能說明兩點:1、我在技巧層面上產生了思考且運用在了畫面上;2、油畫是門“復雜的手藝活”。用音樂打個比方來解釋 “復雜的手藝活”,我們都可以想曲子、哼曲子、唱曲子,但你能不能演奏曲子呢?油畫這個繪畫種類可能就像鋼琴之于音樂一樣,其實是有技術門檻的,藝術可能沒有門檻,但油畫一定是有的。
我有時候覺得油畫可能是最難、最復雜的繪畫材料了。但也正因如此,我們才樂此不疲,而這份樂此不疲的本身,也因此被賦予了意義。正如我在安藤忠雄的建筑個展上所看到的兩個大字:挑戰。
記者:除了何老師,還有其他人對你的創作有影響或者啟發嗎?
趙子韜:我最近的一幅作品,對這個問題做了一個解釋。我用最基礎的藝術形式——靜物寫生來表達。在一個似強非強的光線中,一個平面,一個立面。平面上有一面鏡子,鏡子中映射著我,然后兩張相片紙和一本畫冊。其實就是我對我喜歡的幾位藝術家“何老師、安藤忠雄、維米爾、克里姆特、莫蘭迪”做了個匯總式的致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