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旅江南驟雨時

楊清茨

臺風“煙花”即將登陸的前夜，杭城依是一片寧靜祥和。

只是連日不停滴滴嗒嗒的雨聲偶會擾亂這份表象的平和，樹枝風中凌亂，翻番地搖曳著。雨，時如瀑布傾瀉，時如細絲斜織。小停，便見榻處對面的西湖層層升起煙云，彩虹罕見地露出來，施施然掛在湖水天際處，七彩斑斕的光芒，魅惑人心。

傍晚雨稍小些，吾等一行驅車前往靈隱寺道旁的飯店，這里滿是各色風情民宿。道旁挺立的樹木濃郁茂盛，斜展的樹枝幾乎搭拱成橋。戶戶竹籬的圍院常探出幾枝艷麗小花。無犬吠，無雞鳴，沿著青石小路蜿蜒行走，路面浸透著雨后的濕潤亮澤，空氣清新，涼風拂面，裹挾著四下花苑里透出的芬芳甘冽，沁人心脾，一片歲月靜好。

走到新開的一家日式“慶春樸門”店，據說這兒的素食做得尤其好。門前有數方黑、灰原石橫臥，小池浮綠泛波。輕輕推開竹門，鵝卵石鋪就的小徑兩旁，各式綠植花卉蔥綠秀美，若有若無的清香撲鼻，輕柔地撩撥著人的心弦，似覺天地都明艷生動了起來。

一根細細泛著淡淡銀光的水線從石方上的竹管無聲流出。

正前方的日式原木開敞式屋檐下，三兩衣著清涼的女子手握雨傘，或嘟嘴、或扭腰、或露出整腿，極盡嫵媚之態。肆意揮灑著露骨的青春、年輕的鎖骨，成功地捕獲了往來人群中數位頻頻的目光；時有面若冠玉小伙從旁而過，卻是衣襟帶風，風流俊逸，不屑一顧。大有“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之傲，仿若是遙不可及的存在，猶如皓月星辰。

庭院里、餐廳里隨時可見手機低頭族，熙熙攘攘的人聲中，常有“‘煙花’明天登陸，最好不要出去……”之類的語言飄來。然，越語得軟糯細柔，語氣之淡，娓娓像是敘說旁人的事情，想來已是司空見慣。幾乎每個人，嘴里嚼著可口的美食，對著燈芒四射的雅室，眉角眼梢都是春風般的溫柔，露齒而笑。

沒有想象中的哀聲嘆氣，顰眉愁憂，眸光黯淡。此刻的安寧、此刻的美食和陪伴的良人，便是生活的一道道光……

返途時，已是夜色如墨，浸涼如水，華燈璀璨。萬千星子將黑穹點綴，似一匹巨大的華艷柔軟的綢緞。一顆顆黑色的腦袋在返家的路上，在道旁燈籠照射的光影里綽綽晃動，如棋盤上玲瓏跳躍的黑色棋子。

穿過指隙的風，都是滿滿的繾綣纏綿。仿佛要透過眼前的這片天地，看另一場未知的人間。

我的眼角泛上淺淺溫熱的濕意，宋陳瓘曾有詩云：曾近滄溟看颶風，波濤有盡海風窮。四年陳跡今何在，坐對湘云豁晚空。

我愛這樣的夜晚，也愛這般踏實濃烈的煙火氣。

更愛和平安寧的人世，如白月光一般美好，如枝梢春雪那般純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