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邦良
蕭公權幼時父母早逝,12歲時過繼給大伯父,大伯父待他如親子,管教相當嚴格。蕭公權常在外面玩鬧嬉戲,有一次被大伯父看見了,嚴詞責備說:“這樣沒規矩,不像一個斯文人,將來只好去抬轎。” 后來見蕭公權讀書尚知用心,大伯父背著他夸獎道:“可惜科舉廢了。否則舉人進士這孩子應當有份的。”
大伯父辦事精明,交游廣泛,在商界頗有名氣。他十分重視教育,不惜重金,延師教讀。歷任塾師中,蕭公權印象最深、獲益最多的是何篤貞先生。何先生帶領他涉獵十三經、《綱鑒易知錄》、唐宋名家古文和歷代韻文,并指導寫作訓練,鞏固舊學根柢。這為蕭公權日后研究中國政治思想史奠定了基礎。
蕭公權回憶說:“在這五年當中,在何師教導之下,我才粗淺地認識了中國經史文學的輪廓,經驗到學而時習的快感。”此外,何先生還時時鼓勵他讀一些“合胃口”的雜書,“不限一家,不拘一格”,培養了蕭公權博覽的習慣,讓他獲益終生。
1914年,蕭公權壯著膽子表示想去新式學堂讀書,大伯父當時未置可否,但次年便親自送他去上海投考學堂。
二伯父曾入仕晚清,民國成立后退居上海,清淡度日。他對晚輩關愛有加,期望甚殷,族中子弟在上海讀書時,節假日都住在他家。二伯父有4個兒子,又有6個侄兒在上海讀書,一到節假日,家里就成了學生宿舍。
二伯父不茍言笑,不怒自威,晚輩們對他有些畏懼,但偶爾也敢大膽和他開玩笑。一次,二伯父的一個兒子在外面吃了點心,晚飯時食量大減,二伯父不高興了,說:“平時罵人不中用,說這是個飯桶。假如一個人連飯都不能吃,那豈不是比飯桶還不如嗎?”眾子侄肅然靜聽,心照不宣。當晚,二伯父的另一個兒子就提議,明天晚飯時一齊大顯身手。果然,第二天晚上,二伯父吩咐開餐,十位健將如風卷殘云,把桌上的菜一掃而空。二伯父心領神會,強忍住笑,叫來廚師添菜。
蕭公權求學生涯中,二伯父的三兒子蕭叔玉給予了他最多幫助和指導。蕭公權是在蕭叔玉的幫助下,才考取上海基督教青年會中學;后來又在他的鼓勵下,以中學畢業生身份考入清華學校高等科三年級。如果不是蕭叔玉的鼓勵,蕭公權不敢報考,因為當年報考者幾乎全是各大學一、二年級學生。
蕭叔玉為人熱誠,治學嚴謹。后來他和蕭公權都在美國密蘇里大學讀書,課余常在一起聊天。有一次,蕭公權談話時用了“大概”“差不多”等字眼,蕭叔玉立即嚴肅地批評他,要他盡快改掉這種“不長進的習氣”。蕭公權后來說:“我雖然不曾完全掃除思想上或言詞上模棱的毛病,他的規勸,卻至今未忘,使我受益不少。”
1918年,蕭公權考取清華學校。二伯父十分高興,聽說他從上海到北京的路費沒有著落,立即吩咐兒子給蕭公權買好車票,還給了他一些零花錢。兩年后,蕭公權在清華畢業,回到上海,準備赴美留學。二伯父特意獎賞他一百元,在當時這不是一筆小錢;出國那日,他又親自到碼頭送蕭公權上船。
蕭公權自幼父母雙亡,猶能成長成材,實有賴家族長輩護佑栽培之恩。正因如此,蕭公權回憶自己的成長經歷時,說過這樣一段話:“一個人的性格和習慣一部分(甚至大部分)是在家庭生活當中養成的……尊長和弟兄在不同時間,不同環境,不同方式之下,直接地或間接地,有意地或無意地,給予我幾十年的‘家庭教育,奠定了我問學及為人的基礎。”
1915年夏天,蕭公權考入上海的新式學校基督教青年會中學三年級。有賴塾師何篤貞先生的教導,蕭公權的國文成績高出全班同學,每次作文都名列前茅。
國文教員葉楚傖先生摘取《莊子》中的一句話,布置了一道作文題《神人無功說》,蕭公權在文末寫道:“夫既無功,呼之曰人,斯為得矣。乃命曰神,不幾失之辭費,沉濁而不可莊語乎。”葉先生看了十分欣賞,對蕭公權勉勵有加。

1918年夏天,蕭公權中學畢業,在堂兄蕭叔玉的鼓勵下,決定報考清華學校高等科三年級。那年能被錄取,蕭公權感慨道:“真是考運亨通……應該感謝我中學的幾位先生……他們所教課程的內容好像是為我所投考清華的預備。”
數學教員何挺然先生教中級代數時,一再要求學生“活用腦筋”,看到習題首先認真分析,決定了解答路徑后再動筆做,否則盲目去做,可能白費功夫。碰巧那年清華招生考試所出10道中級代數題,有2道題是不可解的。蕭公權拿到試卷,先把10道題認真看了一遍,確定2道題不可解,就全力以赴去做其他8道題,限定時間未到便已完卷。有的考生在那2道題耗時太多,其他題目便不及完成。
英文考試有道題是“把一首詩就其原意,另用字句改寫成散文”。蕭公權讀中學六年級時候,英文教員程萬里先生就要求他們做過“改寫”的作業,這道題對蕭公權來說就駕輕就熟了。很多考生不了解“改寫”的意思,這道題只能得零分了。
國文題目更巧了。六年級最后一堂作文課,葉楚傖先生布置的作文題目和清華試卷的作文題目一樣。那次作文,很多不成熟之處,葉先生都做了修改,蕭公權也牢記在心,只要憑記憶把潤色過的原作默寫在試卷上即可。于是,他這一篇作文不但“如出宿構”,而且“文不加點”。
1922年,梁啟超在東南大學講演《學問之趣味》,建議年輕人:“研究你所嗜好的學問。”他解釋說:“嗜好兩個字很要緊,一個人受過相當的教育之后,無論如何,總有一兩門學問和自己脾胃相合,而已經懂得大概,可以作加工研究之預備的。請你就選定一門作為終身正業(指從事學者生活的人說),或作為本業勞作以外的副業(指從事其他職業的人說)。不怕范圍窄,越窄越便于聚精神;不怕問題難,越難越便于鼓勇氣。你只要肯一層一層的往里面鉆,我保你一定被他引到‘欲罷不能的地步。”
蕭公權最終成為杰出的政治學家,便緣于能根據自己的興趣、性情去選科擇業。
那時清華還是留美預備學校,尚未改制為大學,兩年的清華園生活很快過去,學生循例放洋美國。1920年9月,蕭公權入讀美國密蘇里大學新聞學院。他對大部分課程比較滿意,但一門“初級新聞采訪”課程讓他難以應付;學期結束,這門課勉強及格。第二學期開學,他便轉投了一向興趣濃厚的哲學專業,終成一代名家。
蕭公權在一篇文章中表達了如下觀點:一個人想要學有所成,必須窮年累月,專心致志,好學不倦,做到這一點的前提是,該學者對自己所選擇的專業有強烈的興趣。換句話說,如果對自己的專業沒有濃厚的興趣,即便埋頭苦干,也很難取得滿意的成績。蕭公權能在政治學領域碩果累累,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根據興趣及時改換專業的關鍵決斷。
抗戰結束時,老友蔣廷黻曾推薦蕭公權擔任上海《申報》主筆。蕭公權學過新聞,深知報紙是討論時事、宣傳文化的重要陣地,但經過一番思考,他覺得自己的見識、文才、訓練和修養等方面不足以勝任這項工作。事實上,抗戰前夕和抗戰中,蕭公權在朋友的敦促下寫過一些時論,那些文章都是他埋頭苦思、一再修改下完成。既然自己沒有“下筆萬言,倚馬可待”的捷才,蕭公權知難而退,婉謝了老友的好意。從根子里說,蕭公權不入仕途,不當主筆,還是對從政、辦報缺少興趣。
后來執教清華,蕭公權在要求學生完成研讀報告時,也提醒學生“以本人的興趣為標準”:“作研讀報告的意義,不在‘應付功令,而在培養研討的能力和取得寫作的經驗。選擇專題應當以本人的興趣為標準。撰寫報告應當以寫成的文字有日后參考的價值為目的。”他叮囑學生,寫一篇報告就是為以后的治學打基礎,若想搭建學術“大廈”,讀書報告就是奠基的“一撮泥土,一塊磚石”,當慎重對待。
1923年6月,蕭公權完成論文《多元國家的理論》,獲得碩士學位。他還想繼續進修,選擇了康奈爾大學讀博深造,主修哲學,副修政治學。
何炳棣認為,二十世紀炎黃子孫的博士論文,甫一出版即成國際名著者,只有兩部,其中一部就是蕭公權的博士論文《政治多元論:當代政治理論研究》。蕭公權能出版取得國際聲譽的博士論文,得益于他的兩位導師:狄理教授和愷德林教授。
狄理教授指導學生時,偏重啟發而不是一味說教或灌輸,他當然有自己的理念,但從不強求學生附和。蕭公權說:“他鼓勵學生各人自尋途徑,自辟境地。學生所見縱然不合他的主張,只要是‘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他也任其并行不悖。”

1925年,蕭公權著手撰寫博士論文,狄理教授建議他繼續拓展碩士期間的研究,以政治多元論為論題。蕭公權問狄理教授,是否每寫一章,便請他審閱,再寫第二章。狄理教授認為不必,對蕭公權說:“關于政治多元的種種,到了現在,你所知道的應當較我為多。我未必對你有多少幫助。何況這是你的論文,你應該根據你自己的心得去撰寫。導師的職務不是把自己的意見交給研究生去闡發,而是鼓勵他們去自尋途徑,協助他們去養成獨立研究的能力。”
撰寫這部讓其一鳴驚人的博士論文之初,因為過于重視,蕭公權犯了一次錯。《論語》有句名言:辭達而已矣。朱熹《論語章句》對這句話的解釋是:“辭取達意而已,不以富麗為工。”蕭公權知道,這是做文章的最高原則,寫學術論文尤應如此。撰寫碩士論文時,蕭公權小心謹慎,力求辭達而已;但在寫博士論文時,蕭公權突然覺得,既是博士論文,文字或應華美一些,于是在語詞上狠下一番功夫,舞文弄墨,雕章琢句,完成了一篇將近三千字的導論,不無得意地交給狄理教授審閱。過了幾天,狄理教授把他叫入辦公室,不客氣地拿起稿子扔在桌上,說:“這完全不行。”然后一言不發,坐在椅子上生悶氣。
拿回稿子,蕭公權閉門思過:老師生氣是因為失望。導論被否決,完全是他違背了以前奉為圭臬的“辭達而已”的原則,刻意求工,弄巧成拙。又花了一個月時間,刪繁就簡,洗盡鉛華,蕭公權重寫了導論和第一章初稿。狄理教授看了修改稿非常滿意,說:“這就是了。你放手寫下去,不妨等全稿寫完后拿給我看。”
蕭公權花了近一年時間,完成了長達八萬字的博士論文,狄理教授和其他幾位指導老師表示滿意。更有愷德林教授把論文介紹給倫敦的出版社,當即被列入“國際心理學哲學及科學方法叢書”。博士論文的出版,讓蕭公權躋身世界知名學者行列。
1926年,蕭公權獲得博士學位,回到了闊別六載的祖國,先后執教于南開大學、東北大學、清華大學;抗戰爆發后,歷任四川大學、光華大學等校教授。他在南開奠基的“中國政治思想史”研究,為中國政治學科締造了新范式,開啟了中國政治學研究的新紀元;其專著《中國政治思想史》至今被奉為經典。

蕭公權從教后,把自己的治學經驗傳授給學生。胡適有句名言:大膽假設,小心求證。蕭公權認為,在假設和求證之前,還要有一個“放眼看書”的階段。看書不作假設,會陷入“學而不思則罔”的泥淖;看書不多,輕率假設,就落入“思而不學則怠”的深坑。這里的“書”不僅指普通意義的書,也包括與研究對象相關的事實、理論等。經過“放眼看書”,對于研究對象才能加深印象,提出合理的假設;有了假設,再向所看之書中去小心求證。得出的結論才能穩妥、可靠。
關于“放眼看書”,蕭公權要求學生做到兩點:“一、盡量閱覽有關的各種資料;二、極力避免主觀偏見的蒙蔽”。他強調,對直接資料的研讀,要“力求精悉”;對簡介資料的參考,要盡量廣博。他特別反對那種帶著觀點找資料的做法,認為那種對與自己觀點不符的資料視若無睹、故意回避的行為自欺欺人、極不可取。
荀子曰:“以仁心說,以學心聽,以公心辨”。蕭公權改為:“以學心讀,以平心取,以公心述”。這句話可視為蕭公權一生治學態度的總結。
(作者系文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