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不削減的愛

邵錦平

母親越活越像姥姥，愛嘮叨，把錢看得很重。不是非必要支出，她不會花一分錢，用我們的家鄉話來形容她，是典型的摳門。

在我大學畢業找到工作后，她不止一次對我說，錢不好掙，生活不易，不要做“月光族”，要學會理財，每月都應按比例存一點錢，將來萬一遇到了什么難事，心里也就不慌。

母親一輩子守著傳統過日子，哪里懂得現代年輕人的生活方式。我的生活因與她隔著年代的界限而有著本質的區別。我除了需要吃飯、穿衣，還要不斷學習提升自己，還要廣交朋友拓展人脈，也要定期旅行開闊視野……打理好這一切，能做到收支平衡已然不錯了，我又怎么可能不“月光”呢？我們母女的消費觀不同，我勸說不了她，她也改變不了我。我們之間的小矛盾把日子攪成了一鍋粥。

我在外地工作，不能常回家看望母親，就在網上給她買東西郵寄回去，以表達孝心。她總是有各種理由推脫：給她買衣服，她說衣服夠穿;給她買化妝品，她說年齡大了，抹什么都沒用;給她買包包，她說沒有那么多東西裝;給她買保健品，她又說治標不治本……說來說去，就是不想讓我為她花錢。我為母親感到悲哀。她一輩子節儉，被柴米油鹽打磨得粗糙，現在日子好了，依然不懂得享受生活。作為女兒，我得改變她的生活觀念。

有一次，我事先沒跟母親打招呼就買了一件名牌羊毛絨大衣寄給她。她收到后，當晚與我視頻通話：買這件羊毛絨大衣太不劃算，派不上用場，太浪費錢，她的羽絨服足夠保暖。她讓我直接退回去。我急了，向她解釋：“你得有件高檔點兒的服裝了，穿著參加聚會什么的才體面。媽，不要總想著省錢。閨女應該讓媽媽穿一件更好的衣服……”我連珠炮似的說辭，終于讓母親不說話了。她連連點頭地說：“閨女的孝心我收下，還是閨女好。”隔著屏幕，我看到母親的眼角泛著淚花，不知她是喜悅還是難過。

那年夏天，我休假回家看望母親，與她小聚了幾日。臨走前，母親非要拉著我去買時裝，還說要讓閨女看起來漂漂亮亮的。她毫不猶豫地讓我去裝修豪華的品牌專賣店選購。拗不過母親執著的心意，我挑選了一件長裙。母親又自作主張地把我拿不定主意的那件也讓店員包了起來。走出店面時下雨了，母親把時裝裹在風衣里抱著，像懷抱著孩子。望著她瘦弱的身體極力保護衣服的樣子，我心中突然不忍，趕上去挽住她的胳膊，擦了擦眼角。

工作三年后，我的事業并不順暢。這天，我對母親說：“媽，我想讀研究生。”母親一愣，先是勸我好好工作，考慮一下找男朋友成家的事。見我執意不肯，她便嘆了口氣說：“你考慮好了？如果決定了就去做吧。學費夠不夠？”我猶豫著，最后告訴她學費還差5萬元，不過可以從朋友那兒借到，讓她不要為我擔心。

母親一聽，著急地說：“從誰那借錢都是欠人情的，再說你也確定不了別人會借給你，還是媽拿給你吧，媽的錢不用你還……”母親放下電話，幾分鐘后，我收到了母親轉來的8萬元。

我的眼睛濕潤了，忙打電話過去，抑制不住，有些哽咽：“媽，你省吃儉用的錢，我不能要。我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供自己讀研究生。”“傻閨女，媽攢的錢就是給你兜底的。”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大方爽朗，好像在為她的錢派上了用場而感到欣慰。

我的心猛然一顫，原來，母親的摳門只是對她自己，她的節省是在為我兜底做儲備，她一直在用她的方式愛著我，不管別人怎么看她，她對我的愛從未削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