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人”局反轉：一個勸分老父永不瞑目

2021年12月，山東省菏澤市發生了一起兇殺案，兇手和受害者沒有什么交集，看似是一起隨機的殺人案。林源是負責這起案件的警察，在各種證據面前，他沒有輕易結案……

老支書遇害，兇手各種“裝瘋賣傻”

2021年12月15日清晨，菏澤市城中村王莊發生了一起殺人案，現場位于王莊小學附近的柏油小路。

林源和同事到達現場時，旁邊已經擠滿了看熱鬧的行人和車輛。他們驅散了無關人員，拉上警戒線。現場中心，一名男子趴在血泊里，白色短袖上衣被血水浸濕。很快，刑事技術人員也來到現場，拍照錄像，搜集微量物證。法醫在仔細檢查后，確認男子已經沒有生命體征，是被磚頭擊打頭部致死。

林源很快調查清楚了死者信息。

死者名叫王會林，六十歲，是王莊的上一任村支書。村民們反映，王會林雖然做事霸道，但也確實給村民辦了許多實事，諸如安裝路燈、路面硬化、村容保潔等民生工程，都是在他強力主導下完成的，他在群眾中口碑還算不錯。

王會林的社會圈子比較簡單，經營一家不大的社區超市，經濟狀況尚可，沒有仇家，也沒有債務糾紛。家庭狀況也沒有異常，王會林夫妻感情和睦，大兒子王新華是國企職工，已經結婚生女，小兒子王新宇沒成家沒工作。王會林每天的活動軌跡也比較固定，除了早晚到王莊小學接送孫女，就是在自家超市守著。

誰會對這樣一個人下手呢？

林源調取了學校周邊監控。監控顯示，案發當時，一名男子匆匆向南跑去，監控錄像留下了男子背影。通過模糊的影像，大致能確認男子穿粉紅色T恤、黑色西褲和皮鞋。他們循著粉衣男子可能逃跑的方向，攆著監控錄像一路追蹤，最終，在鄰縣大屯鎮有了重大發現。只見粉衣男子進入一戶農家時，留下完整的面部特征。在該農戶家逗留半個小時后，男子匆匆離開，T恤西褲換成襯衣短褲，腳上穿了雙拖鞋。

經過人像比對，確認該逃跑男子是王莊村民王建華。林源調出了王建華的戶籍資料，又走訪了周圍群眾，基本摸清了王建華的底細。王建華時年三十六歲，靠做泥瓦匠為生，為人老實，性格內向，跟村民走動交流不多，也沒聽說得罪過啥人。王建華的老婆徐琳琳卻是出名的伶牙俐齒，打口水仗沒人是她對手。

王建華和王會林私下沒有太多交集，只聽說幾年前王會林幫過王建華一次。當年，王建華夫婦違反計劃生育政策生下三胎，計生辦來王家“擄人”，危難之際王會林挺身而出，說服計生辦寬限交納罰款期限。王會林幫王建華渡過難關，王建華感激不盡。多年過去了，王建華為啥突然要殺人呢？

警方給王建華上了追逃措施。很快，王建華在大屯鎮一家小旅館落網。被抓獲時，王建華頭發凌亂，衣服臟兮兮的，拖鞋底也斷了，渾身上下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訊問室里，王建華搖頭晃腦，坐在審訊椅上沖攝像頭自言自語，行為舉止不太正常。

他接下來的話更是讓林源摸不著頭腦。他說王會林是他臨時起意拿磚頭砸死的。“王會林是個惡魔，他想殺了我，他像個幽靈成天跟著我，我去哪都能碰到他，我砸死他是為民除害！”王建華說得正義凜然。

林源不知道他是真有問題還是裝瘋賣傻想逃避制裁。林源讓王建華端正態度，仔細說說為什么要殺王會林。

王建華交代，他發現王會林的真面目是半個月前。那天，徐琳琳很反常，一向開朗話多的她突然變得沉默，平時喜歡的麻將也不碰了，一天到晚悶在家里不出門，還總是低頭抹眼淚，嘴里喃喃自語。王建華怕徐琳琳想不開，再三追問原因，徐琳琳吞吞吐吐地說她遭到王會林的欺負。再細問時，徐琳琳就低頭哽咽不再開口。看著徐琳琳哭腫的雙眼，王建華陷入思考。

王建華偏執地認定王會林強奸了徐琳琳。原因有兩點：第一，徐琳琳情緒低落只哭不說，肯定是被強奸后羞于開口;第二，天上不會掉餡餅，當年王會林幫忙處理違規生育，就是早有不良企圖，只是狐貍尾巴藏得深沒被發現。

妄想癥殺人？一段孽情浮出水面

王建華說，他發現了王會林的秘密后，就遭到王會林的跟蹤。他在接送孩子上下學時，多次碰到王會林，比衛星定位還準。王會林跟蹤他的秘密被撞破，人也不跑，還意味深長地朝他笑。這種種跡象都表明，王會林在暗中收集信息，目的是伺機加害他。拿磚頭砸死王會林，不過是王建華提前做出的正當防衛。

林源問王建華，為何逃跑途中更換衣服。王建華的回答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王建華說，他在奔跑中隱約看到王會林面目猙獰地跟著他，把他嚇得半死。想來王會林是認得他的衣服，擺脫王會林的唯一辦法就是把衣服換了。

王建華神神道道的，這種毫無邏輯的訊問筆錄，無法作為證據使用，再繼續問下去也問不出個所以然。林源決定傳喚徐琳琳配合調查。

訊問室里，徐琳琳坐姿端正，底氣十足。對警方提出的每個問題，她都回答得有理有據，邏輯清晰。她稱自己和王會林無過節，不清楚丈夫王建華何出此言。林源提到王建華反常的行為表現，徐琳琳稱王建華患有抑郁癥，有醫院的診斷證明。

對徐琳琳的問詢讓人挑不出任何破綻。唯一讓林源感覺到異樣的是，面對丈夫殺人被刑事拘留，徐琳琳沒有任何悲傷，異常地冷靜。對此，徐琳琳的解釋是，王建華患抑郁癥多年，尋醫問藥一直都沒有太大效果。飽受病魔折磨，王建華有嚴重的被害妄想癥，做出任何過激舉動都沒啥奇怪的。

林源始終覺得，徐琳琳說得太輕描淡寫。普通家庭婦女面對警察問話多少會有些發怵，但徐琳琳是個例外，從神情氣質到回答內容似乎都進行過彩排。

問詢完成后，在徐琳琳的帶領下，林源和老李來到他們家里。不大的臥室拉著厚重的窗簾，里面黑漆漆的，站在對面連人臉都看不清。

窗簾拉開的剎那，屋里的光景全部呈現眼前。緊挨墻角擺放著一張老式木床，床頭前是一張褪色的寫字臺。桌上橫七豎八的擺滿花花綠綠的藥瓶，大多是治療抑郁癥的常規藥物。桌上放著一本《抑郁癥預防和治療》的書，上面密密麻麻畫滿圈圈杠杠。在仔細勘查現場后，他們將藥品提取帶走。

這起案件表面看起來是由王建華精神狀態異常后的妄想導致的，但深究其中，卻又有許多不合常理的地方，林源沒有輕易結案。

經過排查徐琳琳的社會關系，林源發現了新的線索。徐琳琳和王會林的小兒子王新宇來往頻繁，經常約在鄰縣賓館見面，晚上就住在一起。同時技術室也傳來消息，在王建華服用的藥品中檢出可待因，一種致幻成分。

王新宇，32歲，光棍漢，無業，長期在家啃老。徐琳琳，34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雖然結婚生子但十分注重保養，看起來跟二十多歲的年輕姑娘差不多，生性活潑。

警方傳喚王新宇協助調查。訊問室里，王新宇坐立難安，不等林源發問，就主動問東問西，一副焦躁不安的樣子。提到他和徐琳琳的交往經歷，王新宇顧左右而言他，一味稱贊徐琳琳是個優秀的女人，為人豁達開朗樂于助人。王新宇答非所問故意繞圈子，林源拿出賓館前臺監控和住宿登記，王新宇頓時傻眼，臉色變得蒼白，額頭不斷冒汗，提出想抽煙。林源給王新宇點上香煙，他雙手握住抽起來。香煙抽完，王新宇全撂了。

原來，徐琳琳是個家庭主婦，丈夫王建華外出做泥水匠，她在家獨自帶三個孩子。無聊時，徐琳琳喜歡在麻將館玩幾把，王新宇也是麻將館常客。徐琳琳輸得一干二凈時，王新宇會大方地給她補上窟窿。一來二去，兩人暗生情愫，很快確立情人關系。

然而好景不長，兩人的關系很快被王會林撞破。王會林堅決反對王新宇跟徐琳琳交往，勒令他們斷絕來往。王新宇不為所動，憤怒的王會林中斷了他的零花錢。靠著老媽偷偷接濟的王新宇過得十分憋屈，整天跟和他爹吵架。一氣之下王會林動了手，氣急敗壞的王新宇搬出家住進鄰縣的賓館。

沒了老爹的約束，周圍又沒有熟人，王新宇和徐琳琳隔三岔五就明目張膽地同居在一起。為了能長相廝守，王新宇提出讓徐琳琳離婚后跟他結婚。他滿心期待會得到徐琳琳的肯定答復，不想卻被徐琳琳一口拒絕。徐琳琳說，不想因為自己鬧得王新宇父子反目，那樣她就成了罪人，會愧疚不安。徐琳琳的一番話讓王新宇大為感動。

當王新宇為不能雙宿雙飛難過時，徐琳琳提供了一條重要信息：王建華患有嚴重的抑郁癥，這種病人很容易情緒失控自殺。徐琳琳說，與其讓王新宇跟王會林父子鬧得不可開交，不如讓王建華自動退場。

徐琳琳想出了一條妙計。

害人終害己，“工具人”局唏噓反轉

徐琳琳告訴王新宇，王建華吃的治療抑郁癥的藥品含有大量安眠成分，他們可以在這里面做手腳，替換王建華正常服用的藥，讓他的治療失效，病情加重，而王建華就算自殺了也不關他們的事。

王建華的藥一直都是徐琳琳拿著醫生的處方去附近的藥店買的。徐琳琳觀察發現，常去的藥店有個年輕的男藥劑師，每次都在專心打游戲，對客人配藥有些不耐煩。

王新宇聽從徐琳琳的安排，找機會把年輕的藥劑師馮青約出來吃飯。一來二去，王新宇跟馮青混熟了。王新宇找他媽媽要了兩萬塊錢給馮青，提出更換王建華的部分藥品。馮青本想拒絕，但看在兩人私交和金錢的分上，點頭同意了。

后來，徐琳琳多次拿著處方到藥店買藥，馮青按她的要求，將治療抑郁的部分藥品換成有致幻成分的阿片酊、可待因等。

王新宇憧憬著和徐琳琳雙宿雙飛的日子，滿心期待王建華自殺身亡的消息，卻不料等到了父親慘死的噩耗。他說他也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情。

根據王新宇的證言，警方逮捕了徐琳琳和藥劑師馮青。馮青很快交代了接受賄賂當幫兇的事實，交代的內容和王新宇的口供相互印證。沒有退路的徐琳琳只好認罪，并交代了更深的事情真相。

當年，徐琳琳老家在外地農村，家庭條件非常差，在城里打工做服務員時認識了王建華。王建華人老實，又在城里有房子，在當時的徐琳琳看來是個不錯的對象。徐琳琳主動向王建華表示了好感，王健華受寵若驚。不久倆人結婚生子，徐琳琳在家帶孩子，王建華打工養家。家里孩子多，經濟不寬裕，徐琳琳過得也憋屈。

時間久了，徐琳琳才發現，王建華在村里算條件差的，且因太老實常被嘲笑欺負。徐琳琳漸漸瞧不起王建華，并與王新宇好上了。

王新宇說要離婚娶她時，徐琳琳不是沒動過心。但徐琳琳是吃過苦的人，比王新宇更了解社會現實。王會林私下找過徐琳琳，要求她跟王新宇斷絕情人關系，否則會中斷王新宇的生活費，家里的財產也不會留給王新宇一分。她和王新宇都沒工作，一個靠老公一個靠老爹，他們婚后怎么辦？

更重要的是，村里傳了很久要拆遷，徐琳琳是外地戶口，如果她和王建華離了，估計什么都撈不著。她不甘心，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于是，徐琳琳想出了這個“一石二鳥”的“妙計”，決定借王建華的手除掉王會林。輸了，王建華搭上性命;贏了，人財兩得。

她先是欺騙王新宇，幫她買通藥劑師換藥。然后，趁著王建華神志不清，每天給他洗腦，說王會林欺負她，使得大家嘲笑他們家。王建華服藥后，在徐琳琳反復唆使下精神更加錯亂，最終導致血案發生。

后經法醫鑒定，王建華行兇時具有部分行為能力，需要承擔刑事責任。

2022年5月，經菏澤市中級人民法院裁定，王建華被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徐琳琳以教唆殺人罪另案處理。王新宇和馮青蓄意損壞他人身體健康，涉嫌故意傷害罪，也被追究刑事責任。

得知判決結果，林源沒有一絲輕松。徐琳琳心思惡毒，害人終害己。王新宇和馮青目光短淺、是非不分，也是罪有應得。但主犯王建華，因患有抑郁癥而被身邊人利用，進而犯下大案，確實令人唏噓。

（因涉及隱私，文中人物均為化名，相關信息做了技術性處理。）

[編后]社會壓力大，抑郁癥患者越來越多，如何保護抑郁癥患者，避免其被人利用而犯罪？聊城市立醫院心理咨詢科的王開尚醫生提出以下建議：

第一、區別對待。抑郁癥患者根據患病時間和治療過程，大致可以分為抑郁癥傾向、輕微抑郁癥、重度抑郁癥三種。對于抑郁癥傾向，家人朋友了解后要及時介入干預，通過親情感化、談心談話、旅游度假等方式及時消除患者的抑郁傾向。對于輕微抑郁癥要及時就醫治療，通過專業心理咨詢師的面談開導，藥物干預防止抑郁癥加深;對于重度抑郁癥患者，在保證就醫的同時，家人要做好日常監護，防止抑郁癥患者自傷自殘。

第二、加強監管。生活中抑郁癥患者常被人誤解，許多人認為抑郁癥就是簡單的心理障礙，過度關注就是小題大做，人們的漠視導致抑郁癥患者無法得到及時關心和治療，從而導致病情加深，繼而釀成災禍或極端事件。抑郁癥患者發病時行為判斷能力嚴重降低，很可能被人利用淪為犯罪工具。家人應當加強對抑郁癥患者陪護，讓他們感受到親情關愛，增強抗擊抑郁癥的信心，同時要盡量遠離酒吧、歌城、洗浴中心等娛樂場所，避免抑郁癥患者被人利用。

第三、加強宣傳。心理醫生要有針對性地加強科普和普法宣傳。在治療抑郁癥的同時，為抑郁癥患者提供必要的法律宣講，讓患者知法懂法，增強辨別事物的能力，減少被人利用的可能性。

王醫生表示，抑郁癥患者特別需要來自家庭和親人的呵護和關愛，一定不能讓別有用心的人有可乘之機。

編輯/李雪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