慷慨立志堅 計謀定中原

李爽

祖逖（公元266—321年），字士稚，見證了西晉興衰和東晉建立，從“聞雞起舞”的奮進少年成長為“中流擊楫”的愛國將領，一生充滿傳奇色彩。祖逖生活的年代，北方社會動蕩，民族矛盾加劇，他不畏艱險，舉兵北伐，收復了黃河以南大片土地。可嘆的是，就在祖逖即將北渡黃河繼續收復失地的時候，卻受到皇帝司馬睿的猜疑，被臨陣換帥。眼看內憂外患、北伐無望，祖逖心力交瘁、憂憤成疾，最終病逝于雍丘（今河南杞縣），令人扼腕嘆息。

祖生烈烈? 夙懷奇節

祖逖又稱祖生，出身于魏晉南北朝時期北方望族大姓范陽祖氏，族中人才薈萃。南北朝時期杰出的數學家、天文學家祖沖之就是祖氏后代。

祖逖的父親祖武曾官至太守，英年早逝。祖逖少孤，與兄弟六人守業為生。據史料記載，祖逖年少時性情豁達，不修邊幅，喜愛玩樂，十四五歲“猶未知書，諸兄每憂之”。與一般紈绔子弟不同的是，祖逖為人豪爽俠義，輕財好施，“每至田舍，輒稱兄意散谷帛以赒貧乏，鄉黨宗族以是重之”，贏得時人贊譽。稍長，祖逖開始博覽群書，涉及古今，常來往于京師，見者皆謂其有“贊世才具”，即具有輔助治理國家的才能。

太康十年（公元289年），祖逖僑居陽平（今河北大名一帶），被舉孝廉，名聲在外。后來他結識了一生的摯友劉琨。他們同為司州主簿，感情深厚，不僅同床而臥、同被而眠，還經常秉燭夜話，縱論世事，立下雄心壯志，“若四海鼎沸，豪杰并起，吾與足下當相避于中原耳”。有一天午夜，祖逖聽到了雞鳴的聲音，便將劉琨叫醒，問道：“你聽到雞叫聲了嗎？”劉琨懵懵懂懂地說：“半夜雞叫不太吉利吧？”祖逖卻說：“此非惡聲也，這是在提醒我們要未雨綢繆，立志奮發。”于是兩人便于月下揮劍習武。此后，冬去春來，從不間斷，這就是被后世傳為佳話的“聞雞起舞”。

不久，晉武帝司馬炎駕崩。晉惠帝繼位后，皇后賈南風勾結淮南王司馬允殺死輔政外戚楊駿而釀成“八王之亂”。諸王為了爭奪權力，自相殘殺達十六年之久。西晉國力在這場曠日持久的內戰中消耗殆盡，統一的政權趨于土崩瓦解，潛伏的各種社會矛盾爆發出來。永嘉年間，南匈奴貴族劉淵、劉聰父子率眾攻打晉朝，寧平城失守、洛陽淪陷，晉懷帝被俘。之后，各少數民族紛紛建立政權，后趙石勒政權占據北方。

當鐵騎縱橫中原，洛陽傾覆之時，“中州士女避亂江左者十六七”。北方的官僚貴族、士族地主率領宗族部曲紛紛南渡，另尋安身立命之地。這期間，祖逖也率親族鄉黨由洛陽南遷。一路上，祖逖不僅操持大隊人馬行程大計，還在生活上處處關照同行者。他徒步而行，用自己的車馬馱載老弱病人，拿出藥物、衣服、糧食周濟他人。祖逖的行為深受親族鄉黨贊許，被推為“行主”（宗族遷徙中的統帥）。幾經輾轉流徙，大隊人馬終于來到長江南岸的京口（今江蘇鎮江）。

扣楫中流? 揮鞭立馬

祖逖雖僑寄南方，卻沒有忘記當年的誓言，“常懷振復之態”，一心北伐。不過，當時司馬睿（后來的晉元帝）和南遷的晉室皇族、豪強世族卻無意北伐，欲偏安江南，對北伐持消極態度，以“拓定江南，未遑北伐”為由，敷衍祖逖北伐的主張。祖逖卻沒有放棄，他因勢利導，向司馬睿進言道，中原百姓被異族壓迫，“人有奮擊之志”，大王如讓我統領軍隊北伐，“則郡國豪杰必因風向赴”“庶幾國恥可雪”。在衡量得失后，司馬睿同意祖逖北伐，但只給他加了奮威將軍、豫州刺史這樣的空頭銜，象征性地撥付千人糧餉，布三千匹，卻不給一兵一卒、一鎧一甲，要祖逖自己去招募兵士，購置車馬，籌措武器裝備。

我欲乘風去，擊楫誓中流。建興元年（公元313年）秋天，祖逖這個“光桿司令”還是從原來一起南下的親族鄉黨中挑選了一些人組成軍隊，并自費制造了大量的武器，渡江北伐。船至中流，祖逖立在船頭，望著滾滾東去的江水，看著無數南下的難民船，心潮起伏，感慨萬千。幾十年風風雨雨，他回想起年輕時與劉琨聞雞起舞的往事，如在眼前;那立志報國、干事創業的鏗鏘誓言，猶在耳畔。如今山河破碎，民眾遭難，令人痛心不已。他用手狠狠拍打著船槳（“中流擊楫”的典故由此而來），發誓說：“我祖逖如果不能收復中原而再次南渡，就如大江東去，有去無回！”辭色壯烈，眾皆慨嘆，自此拉開了威武雄壯的北伐序幕。后來，劉琨聽到這個消息，感慨地說：“我經常枕戈待旦，立志報國，不想祖逖真的比我先在北方揮鞭立馬了。”

祖逖渡江后，屯兵淮陰，冶鑄兵器，他憑借自己的威望征集了兩千余兵力。在經過幾年的充分準備后，建武元年（公元317年），祖逖率軍攻克蘆洲（今屬安徽亳州市），進而挺進豫州重鎮譙城（今安徽省亳州市）。此地靠近北方，地理條件優越，祖逖想要以此為根據地，但他沒有想到，當地的社會情況十分復雜。在連年戰亂之下，為躲避戎狄寇盜，譙城的豪強地主們據險自守，把宗族、佃客組織起來，修筑塢堡，割據一方，被稱為“塢堡主”。許多逃避戰亂的農民紛紛投奔他們，成為塢堡中的一員。塢堡主與堡戶結成牢固的依附關系。這些塢堡主有的反晉、有的附晉、有的中立，利益矛盾沖突不斷。祖逖想要以譙城為根據地，就不得不解決當地錯綜復雜的社會問題。

祖逖深知“攻心為上，攻城為下”的道理，用家國大義感召塢堡主團結起來一致對外，而對于不聽勸告的，就用離間計將其擊破。

起初，祖逖派人試圖說服譙城的塢堡主張平、樊雅共同抗敵，沒有成功。很快，祖逖設計斬殺了張平，進駐太丘（今安徽永城），然后聯合蓬陂（今屬開封市）的塢堡主陳川、南中郎將王含等討伐樊雅。在與樊雅的作戰中，祖逖獎懲分明、身先士卒，與士兵們同甘共苦。當時，陳川的部將李頭非常喜歡祖逖繳獲的一匹駿馬，但不敢明說。祖逖知道后，主動將馬匹贈給李頭。李頭對此十分感恩，時常感嘆說：“若得此人為主，吾死無恨。”沒想到，陳川對此事意見頗大。陳川為人狹隘，眼見李頭受到重用，更怕他背叛自己，便派人將他殺死。陳川的這一舉動，迫使李頭的四百多部下憤然投奔了祖逖。陳川遷怒于當地老百姓，派兵在各地劫掠人口與財物，并投奔了后趙石勒。祖逖趕緊派兵截擊陳川，救回了被劫掠的百姓。

陳川投降石勒后，石勒派侄子石虎率軍五萬渡河南下。石虎大掠一通后便退兵，留下部將桃豹留守浚儀城（今開封）西側。與此同時，祖逖派部將韓潛駐守東側。雙方對峙四十余日。當時的祖逖糧草早已匱乏，但他果敢善戰、以計破局，命人一邊用米袋盛滿沙土，假裝成食用的糧食，派千余人往韓潛處運送，一邊又讓擔夫挑著真正的大米，佯作累了躺在道旁歇腳。當桃豹派精兵來襲時，擔夫丟掉米袋，四散而逃。桃豹的士兵看見米袋里裝滿糧食，以為晉軍糧食充足，再想到己方早已糧盡饑乏，便士氣大挫。不久，祖逖又截獲了石虎救援桃豹的軍糧，桃豹被迫連夜撤軍。后來，祖逖進一步攻克了封丘（今河南封丘）與雍丘。石勒為挽回敗局，派數萬精兵襲擊祖逖，但大敗而潰。

在與石勒的戰爭中，祖逖的軍隊紀律嚴明，得到當地百姓的熱烈擁護，很多塢堡主也時常充當眼線，助力祖逖取得一次又一次的勝利。經過兩年多的戰斗，祖逖掃清了石勒在黃河以南的勢力，使他“不敢窺兵河南”，被迫修書示好。

解民倒懸? 志存高遠

為了進一步鞏固根據地，做好北伐的準備工作，祖逖在豫州境內大力招撫流民，勸課農桑，強兵足食。他自己生活十分節儉，不蓄家產，子弟親自耕耘，打樵砍柴。由于長期戰亂，北方到處是白骨蔽野的凄慘景象，祖逖便派人收葬枯骨，加以祭奠。從劉淵、石勒起兵以來，北方人民飽受戰亂之苦，“奔迸流移，不可勝數”“比屋不見火煙，饑人自相啖食”。如今局勢稍穩，飽受戰亂侵害的百姓終于有了喘息的機會，因此對祖逖懷著由衷的感激，稱他為“重生父母”。

當祖逖在北伐戰場上出生入死，解民于倒懸之時，東晉統治集團內部爭權奪利的斗爭卻愈演愈烈。鎮守長江中游的統帥王敦，覬覦司馬睿的寶座。為此，司馬睿調兵遣將，暗作布置。江南籠罩著內戰陰云，使祖逖“慮有內難”，擔心這種內爭會使北伐“大功不遂”。后來，祖逖北伐的節節勝利和他在百姓中聲威的提高，引起了司馬睿集團的猜忌。朝廷任命戴淵為征西將軍出鎮合肥，都督司、兗、豫、并、雍、冀六州諸軍事，統領祖逖的北伐軍。這一切使祖逖更加不安，憤懣成疾，但他仍不改初心，繼續做著北渡黃河的準備。無奈病情惡化，太興四年（公元321年）九月的一個秋夜，祖逖仰望北方的星空，慨然長嘆：“眼看平定黃河以北的愿望即將實現，然而上天卻要奪走我的性命，真是天不佑國啊！”說罷溘然長逝，年僅56歲。當百姓們得知祖逖去世的消息時，莫不痛哭流涕，自發集資建造祠堂，作為對他的永久紀念。壯志未酬身先死。祖逖死后，已收復的地區又相繼失守。

古語云：“志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祖逖少時便心存大志，足智多謀，始終心系國家和百姓。經過多年的征戰，“河南以南盡為晉土”，但祖逖的目標并不止于此。為了驅逐黃河以北的石勒軍隊，祖逖在豫州廣泛開展農業生產活動，安撫飽受戰亂之苦的百姓，深受愛戴。《晉書·祖逖傳》曾高度概括祖逖品行之高潔：“祖生烈烈，夙懷奇節。扣楫中流，誓清兇孽。”宋代學者徐鈞評價祖逖：“慷慨才能立志堅，計謀端可定中原。晉元倘使圖經略，事業韓彭可比肩。”生動展現了祖逖濟世報國的遠大抱負、匡扶時局的偉大成就和橫掃千軍的軍事才能。

“聞雞起舞渡江初，有志澄清復舊都。募士北行忘寡弱，中流擊楫意圖胡。剪平劇寇威聲震，克進雍丘頭不辜。晉福欠齊公欠壽，英雄含恨沒長途。”后人有詩贊嘆祖逖精彩而悲壯的一生。

（作者簡介：李爽，北京聯合大學教師）

責任編輯 / 金蕾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