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云飛的詩

致沈葦

我們走過小秦淮河上的大東門橋時

我在想

西北和江南三十年的溝壑

得用什么才能填平？或者

這便是一個人的動與靜、張和力

我們走過原汁原味的老街時

我在想

一個對揚州贊不絕口的人

必然有一顆與之契合的心

曾經的執著、夢想、身不由己……

像摻雜在履歷中的白發

皆化作了詩和酒

當你在揚州寫下《揚州慢》時

多寶巷里初識的貓咬了我一口

從此我便忘不了它

小南家樹上的三粒枇杷解了你半生的醉

從此你也忘不了它

蜀岡的梅花開了

不喜歡人群，和人群里的我

喜歡在一個寫生者的畫筆下

著彩色運動衣

像一只離群的蜜蜂

悄悄地來

每年以跑步的形式

來十五公里，回十五公里

來一身汗水，回一身汗水

以此區別于其他人見你的方式

以此感謝你為我綻放的美好

使我憶故人，輕傷懷

這么多年

我把肉身的粗糙磨礪成

你枝干的樣子，其用意

你知道

火焰

我已畏懼再去描述火焰的特性

當途經諸多愛的熱烈與跳空

當在千里之外的長江北岸

以一根火柴的孤單

燃燒至中年

火焰已成為昨日煙花

可千里之外

你也是一朵孤單的火焰

同樣在看破煙花的瑰絢與失滅之后

我們有點像兩朵不甘凋謝的玫瑰

在這夜幕籠罩的世界

如果可以跳出各自的時空

會不會殊途同歸

鋼鐵車間外的凌霄花

鋼鐵車間外，上百朵凌霄花

正在密葉間怒放

它們的盛大

遮住了初夏陽光下的整面鐵皮墻

車間里面，工人正蹲著

焊接滿身銹跡的鋼鐵

火花四濺

這貼近地面的火花與攀緣而上的

凌霄花相互映照

綻放著同樣的色與澤

——面對這一幕質地的堅硬與柔軟

我的心不禁為之一怔……

端午落日

京滬高速從江陰大橋南邊拐過來

落日完成了第一次下墜——

只兩分鐘

便投進天邊的云濤里

兩分鐘后

先是地平線，再是無盡的

高速路面忽又熙亮起來——

落日自云濤中破兜而出

再次下沉

輸電鐵塔和地平線被推得更遠

或者說

那被滔天巨浪濯洗過的

幾近完滿的紅艷與明凈

足以令眾生垂淚

直至它斂盡自身最后的霞霓

進入江水流逝或平原的虛無

與貓同室

我回來

它就不再是領主

我以人類慣有的心態將它視為

調節情緒或消解無聊的寵物

最近

它沒有像往常向我獻媚

或嬌嗔

甚至對我饋予的食物也視而不見

無論在客廳、臥室還是廚房

它都擇最高處以冷淡

觀察我的一舉一動……

由此一度引發了我的嫉妒

我終于忍耐不住——

以半真半假的虐性

挑釁它冷淡的底線

然而每當夜晚

它瞪著大眼

躍過我的肋骨

在地板上制造出嘚嘚馬蹄聲

繼而又在最高處端坐

向我宣示

誰才是這里真正的領主

我許你以詩，你還之玫瑰

風車茉莉開了

在冬天光禿禿的鐵絲線上

一圈又一圈——

風一吹

漫天的星星轉啊，轉……

這段日子，我在云端寫作

你在泥里種花

我許你以詩，你還之玫瑰

我們在花下聊那本被風翻動的詩集

聊它里面的痛感

以及這些年

生活帶來的相同境遇

以這樣的方式

找回我們的快樂和自由

一支蘆葦

烏云滾滾而至

長江對岸的山麓

儼然淪為天地之間的一道裂縫

江堤愈發漫長

我沒有去意

目光所及處一叢叢蘆葦——

一叢叢空心的

剛剛度過了端午

抵達夏至的蘆葦

已然朝一個方向老去

此刻

迅疾的風正將它們一次次摁倒……

正當我為其中一支要被折斷擔心時

它在一片齊刷刷的白光中

再次立了起來

避雨

臨近正午的天空昏若傍晚

幾道電光后，雷聲咔嚓劈下

一只驚慌失措的小鳥從陽臺

撞進我的房間

相對外面的惡劣天氣，這次

它選擇了人類的屋檐

我們幾乎在同時發現了對方

它急忙返身飛回陽臺

我并不想給它增加更多驚慌

而保持了原有的狀態

就這樣

它在陽臺，我在房間

仿佛相安無事

仿佛

我只是比它早一步躲進

這人類居所

避雨的鳥一樣

落

早晨落花，晚上落葉

又落雨

閉上眼琢磨

以怎樣的句子代替原先的人

同樣的小路、長椅

同樣的夜燈

夜燈下空無一人

等雨貫穿了夜

發誓原諒一切……

末班車

從酒館出來

我們一邊走，一邊

不經意地碰到一起

像兩只

裝滿發小、弟兄和從軍情的酒杯

在心頭發生叮當般的快意

我們熱衷于文字，武道

以及這

幽暗之中的小巷、揚州

公交一輛接一輛停頓

又駛離站臺

我們早已習慣這樣的送行

像當年

我送你去從軍，你送我去

參加一場擂臺賽……

好在我們曾像兩只野生的鳥

飛出一個叫“李典”的鄉村后

有了今天可棲的巢穴

好在我們有許多像今晚這樣的

小醉怡情，和敘不完的舊

好在，總有一輛末班車

等著我們

揮手，說再見

懸崖之上

花園是你鬧中取靜的屏障

我們置身于這天賜的樓宇懸崖之上

種菜，除草，沏茶，做飯，等花開……

我已和你在這里幸福地用完了

一整條牙膏

現在，黃昏再次抵近

貓帶著它的孩子們眺望昨天日落的

地方——

雨在它們構建的虛幻里滴答作響

懸崖間霓虹閃爍

車輛在深不見底的瀝青路上川流不息

余生

海子說“從明天起……”

哦不，他顯然是說已來不及

從無數個過去走來

一切如夢幻泡影

一切即將過去

已沒有什么

想不開，放不下

對于傷害，我坦然接受

對于被傷害，我深表歉意

我不會再醉酒

更不會酒后失聲痛哭

我早已習慣以我的方式

去感恩和懺悔

并提前知曉天命

如今

這余生的每個白天夜晚

我只在乎與你的每一刻

我還是喜歡這樣和你對坐

默視不語

——茶在陶壺里冒煙

貓在一旁打著呼嚕

陽臺上眾花

靜靜地開……

三重醉

那日酒聲入盅

賜我一重醉

那日茶聲入盞

賜我二重醉

那日，琴聲入心……

賜我三重醉

這消弭愛恨的三重醉

令我往于此揚州

返于彼揚州

那日有身影在“迷樓”里來去

徹夜來去——

雪一層層埋掉了他們的足印

冬日月季

這是她的花園

整個早晨我將它們

逐個扶起

并向她打聽它們的名字

艾佛的玫瑰、暮光之城

莫奈、蜜蜂之戀

切花朱麗葉……

哦，我快記不住了

這么多盆異域的月季

被一夜寒風刮倒

剩下瘦干的枝條、堅硬的刺

——忽想到來年我們還將在這里

手背上的劃痕

就有了春天的喜悅

晚安，蘭州

今晚，在黃河第一橋上

我滴酒未沾，卻走起舞步

奔流不息的黃河

有一瞬，我極想成為一匹馬

投入萬馬之中

今晚，你不在身邊

浪費了

這人間美景

今晚，在蘭州的大街上

攔不到一輛去見你的車

今晚，有人說寫詩已窮途末路

可我已做好準備

——晚安，蘭州

——晚安，南河橋詩歌驛站

寄嘯山莊遇雨

更喜歡稱何園為寄嘯山莊

沒有雨的落空就不叫寄嘯山莊

沒有你的懂就不叫何園

這次，雨和你都來了

你們都隱忍彌久，冥冥之中

仿佛預見這場遇見

不然怎會如此默契

如此信任地將各自

交付于此

這好似上天精心安排的雨

以亭臺樓榭為背景

在我擁你入懷那一刻

從廊檐上如瀑而下

要把我們錯失的半生

甚至一個家族

帶回來

作者簡介：卞云飛，揚州詩人，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詩刊》《星星》等刊物。詩歌作品入選《中國詩歌排行榜》《中國詩歌精選》等數十部選集。著有詩集《一瞬間的照徹》《云的翅膀》兩部。

（責任編輯 劉月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