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真好

潘彩霞

無須大聲地承諾，因為我一直在你身邊

1966年，童自榮從上海戲劇學院畢業。讀中學時，他就有個配音夢，甚至癡迷到只要看到熟悉的配音大師的名字，立刻心跳加快，熱血沸騰。上大學后，他一直苦練基本功，誰料當他正意氣風發準備走上藝術之路時，“文革”的到來讓他的希望化為了泡影。分配擱淺，前途迷茫，只能“早早晚晚在校園里混”。

一晃五年過去，父母著急了，托人為童自榮安排相親。有一天，一位親戚送來三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叫楊倩華，那“學生氣的美麗”讓童自榮頓生好感。親戚介紹說，楊倩華比較“保守”，走在路上目不斜視，冷冷的誰也不理睬。聽到這兒，童自榮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喝彩：“好極了，這更合我的胃口。”他性格內向、拘謹，不愛說話，這樣內斂的女孩，正是他一直渴望的。

第一次見面，兩個人約在電影院，耀眼的霓虹燈下，楊倩華走了過來，她是那樣飄然出塵，僅僅是掃了一眼，童自榮就“驚為天人”，一瞬間，心情明亮。看完電影，他送她回家，路上，她不冷不熱地拋下一句話：“你覺得有必要再聊一聊，也可以。”童自榮自然求之不得。

第二次見面，是在公園，遠遠地看到楊倩華時，英俊儒雅的他，居然從一堆石頭后面一躍而出。這一幕，讓楊倩華忍不住笑了。后來，她調侃說：“好像孫大圣從石頭縫里蹦出來。”消除了拘束感，他們的交談真誠而坦率。楊倩華有個藝術夢，她是個影迷、戲迷，特別喜歡滬劇，而評彈和滬劇，同樣是童自榮熱愛的。有了藝術這個共同話題，他們自然而然地走近了。

一年后，不顧家境懸殊，她和他結婚了。從舒適的家里搬到尋常里弄里的一間蝸居，一個從前連手絹都沒有洗過的大小姐，開始鉆進廚房洗手做羹湯，像一盞燈一樣，為他把生活照亮。

1972年夏天，滯留在上海戲劇學院的學生重新分配，上海電影譯制廠需要補充一批新鮮“血液”，童自榮被分配到夢寐以求的上譯廠。太不容易了，為了配音夢，他足足等了十二年。

到上譯廠，童自榮倍感興奮。沒想到，十二年的熱切期盼，卻被廠長陳敘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先跑五年龍套。”換了別人，可能會氣餒，然而，童自榮卻說：“成為配音演員是我畢生最大的夢想，現在夢想成真了，我又豈會放棄？”

從此，童自榮每天早早進廠，揣摩角色，醞釀感情，哪怕這一整天只有一句臺詞。他時時觀摩前輩們在話筒前的咬字、語氣、發聲，一遍遍背誦臺詞，一心撲在事業上。楊倩華有了身孕，默默地承擔了全部生活瑣事。孩子快出生時，她問童自榮：“你能跟別人換一換時間嗎？”童自榮的回答是：“那要影響別人的。”

五年時間里，每一個“龍套”角色，童自榮都全力以赴。努力終于獲得認可，1979年，他被點名為影片《佐羅》中的佐羅配音。銀幕上，阿蘭·德龍飾演的佐羅，著黑斗篷，戴黑面具，揮舞著長鞭英氣逼人，再配上童自榮富有磁性的嗓音，靈動而又瀟灑，使佐羅這一形象深入人心。《佐羅》大獲成功，童自榮的名字也紅遍大江南北，尤其是之后為幾部譯制片配音后，信件開始像雪花一樣飛來，其中大部分是姑娘們的求愛信。每每看到狂熱的影迷稱他為“白馬王子”時，童自榮總是鄭重回復：“我有妻有子。”“因為她對我的好，我一直在心底埋著一個要報答她的意愿。”兩次生孩子，他都沒有陪在她身邊，唯有做出成績才是對她最好的安慰。更難得的是，楊倩華不張揚，不炫耀，是他最忠實的影迷，只要他能奉獻作品，她就心滿意足。

帶著共同的夢想，童自榮更加努力地投入到工作中，所有時間都在看劇本、背臺詞，甚至有一次，他一邊蹬著自行車，一邊在腦子里背臺詞，結果，一個猝不及防，被大卡車撞飛了。“佐羅飛起來了”一時成為坊間新聞。他整天恍恍惚惚的，楊倩華的辛勞可想而知，不僅自己要工作，還要照顧兩個孩子，操持一日三餐。年復一年，她恬淡又堅強。

相伴五十年，沒有傳奇，沒有浪漫，卻令人感動。她的多年付出，他以成績回報。三十年里，童自榮參與配音的作品多達千余部，在譯制片的黃金時代，躲在幕后的他，無疑就是一個傳奇。2004年，童自榮退休了。沒有了事業支撐，整個人萎靡不振。有人邀請他做主持人、演話劇，楊倩華也勸他走出去，一來可以繼續享受工作，二來也能改善家中經濟，卻換來他的不滿：“你本來蠻純的，現在怎么變得俗氣了？”楊倩華不再勸他，只是，她自己變得忙碌起來，學日語，學聲樂。她以對生活的熱情感染著童自榮。

漸漸地，童自榮又恢復了往日的工作熱情。繼《風云決》和《玩具總動員3》之后，2015年，童自榮又為動畫電影《西游記之大圣歸來》中的“混沌”配音。電影放映后，異常火爆。觀眾被“混沌”陰柔、邪魅的聲音傾倒，他們無論如何都猜不到，配音者竟是當年的“佐羅”。也在這一年，童自榮榮獲第四屆“漢米爾頓幕后英雄特別貢獻大獎”。在聲音中，童自榮找回了自我，他策劃活動，投入公益演出，楊倩華則在背后一如既往地支持他。

“太太意味著什么呢？意味著無論我們富有或是貧窮，她是一個一輩子都要陪伴著我的女人。我的事業如果沒有她的支持，簡直是不可想象的。”75歲時，童自榮特意為楊倩華撰文，他深情地說，“辛苦你了，有你真好”。

（責任編輯/劉大偉 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