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光明

久居城市,能一覽陽春三月的鄉村風光,是一種享受。甚至讓人生出一種孔子聽韶音、三月不知肉味的感覺。當我在邵陽東郊的九龍嶺下,遠遠看到你的故居,濃濃的鄉土風情裹挾著田園春光迎面撲來,這種感受尤為濃烈。那曲經典牧歌的琴聲此時似乎也裊裊傳來,心間便愈加激起對你的崇敬和緬懷。
人說,這里的山嶺有九龍盤繞,風水極佳,地靈人杰,我以為你自帶風水。你是20世紀中國音樂史十大風云人物,與蕭友梅、聶耳、冼星海等一起輝耀著音樂的天空。而你最初,是以音樂界第一首具有鮮明、成熟的中國風格的鋼琴曲,成為當時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鋼琴是西洋古典樂器,人稱“樂器之王”,十九世紀末才傳入我國。在中國內地的湘中小山村彈鋼琴,似顯突兀,聽《牧童短笛》卻十分應景,循著歡快的旋律,總有什么反復撥動著我心弦。因為曲譜里有你的童年時光,每一個音符都是你的鄉愁跳動,那里青山滴翠,溪流潺潺,白云悠悠,“小牧童,騎牛背,短笛無腔信口吹”,好一幅和諧美好的畫圖。童年的美好記憶,以及家鄉“千百年遺留下來的活的音樂遺產”,是你無窮的音樂創作源泉。1934年,正在上海國立音樂專科學校學習,一貧如洗的你,坐在上海弄堂裁縫鋪悶熱的小閣樓,揮汗如雨,構思創作,來自家鄉的靈感如清風吹來,《牧童短笛》和《搖籃曲》一揮而就。讓人驚訝的是,這兩首曲子竟同時獲得俄國音樂家齊爾品舉辦的“征求中國風味鋼琴曲比賽”唯一的一等獎和名譽二等獎。曲子很快傳到西方,成為中國第一首登上國際樂壇的鋼琴作品,也是我國第一首民族風格的鋼琴曲。
每個音樂家都有自己獨特的風格。你巧妙自然地運用民族調式與西方復調音樂相結合的寫法,把這首鋼琴曲譜成了一卷水墨淋漓優美歡快的江南風情畫。我曾一遍又一遍地欣賞樂曲,百聽不厭。先是為舒緩悠揚、恬適活潑的田園牧歌陶醉,接著被牧童追逐嬉戲的歡快生動、天真爛漫牽起思緒,繼而又重歸鄉間的悠閑寧靜、優美自由,這種復調音樂給人無窮想象。尤其讓我著迷的,是那模仿笛子的琴聲,洋溢濃郁的鄉土氣息,清新的民族風格,裹著泥土芬芳,飄著草木清香,把人帶入家鄉故園的百年記憶。
走進故居,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隱身了歷史細節。屋后青山隱隱,茂林修竹搖曳,時有啾啾鳥鳴,與房前池塘的陣陣蛙鳴,和聲雋永,仿佛在吟唱著你充滿傳奇的人生,這人生里交響著牧笛與戰歌的樂章。
我所知的文化名人、音樂巨匠中,你是第一位參加過工農運動,親歷廣州起義的革命戰士。1927年12月,你為廣州起義寫的《暴動歌》,是我國第一首革命戰歌。“兵工農,兵工農,起來大暴動!打土豪,分田地,革命大成功。”激昂的詞曲抒發了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三大武裝起義的紅色初心。
瞻仰你的故居,猶如走在一條音樂廊道上。踩著歲月節拍,翻動頁頁曲譜,時光時而溫婉柔美,時而波濤壯闊。1934年,經聶耳介紹,你進入明星電影公司,開始了電影音樂創作。短短幾年間,成功運用幾乎所有的歌曲形式,創作了大量為人民大眾喜聞樂見的音樂作品。電影《馬路天使》插曲《天涯歌女》《四季歌》,是這個時期的代表作,唱紅了“金嗓子”周璇,風靡大街小巷,成為中國電影百年金曲。故居里,《天涯歌女》歌聲輕輕飄蕩,我從那淡淡的哀愁里,分明觸摸到人間冷暖,春秋脈搏,聽到了人們對家國和平的祈盼,仿佛夢中月光下小夜曲,直抵人心底,激起陣陣微瀾。
“音樂是人們感情的語言”,產生于和平歡樂,反過來又為創造和平與歡樂服務。中華民族熱愛和平,珍惜和平,作為炎黃子孫的優秀代表,你對和平的感悟頗深,所以你把自己的名字改為“綠汀”。“綠汀”,綠色的洲渚。你用音樂歌唱和平,呼喚和平,更以音樂為武器,捍衛和平,爭取和平。
跟著你的音樂之路,定格在1937年,一陣富于彈性的小軍鼓旋律在我腦海奏響。這是20世紀華人音樂經典《游擊隊之歌》。熟悉的音律,激奮人心的歌詞,我歌詠過,揣摩過,也激動過。當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義勇軍進行曲》已唱遍神州。當時,你大聲疾呼:在這個動蕩的年代,音樂家更要認清國家社會所處的環境,更好地為時代服務。8月,你參加上海抗日救亡演劇隊,奔赴武漢、開封、西安、臨汾等地,用音樂喚醒國人,鼓舞救亡。此時,已達成國共合作共同抗日,改編后的八路軍已挺進華北。一路輾轉演出,你目睹了中國軍民浴血抗敵的悲壯,更見證了八路軍頑強無畏、克敵制勝的英雄氣概。在武漢把塞克作詞的《全面抗戰》譜成大合唱,這是你第一首抗日救亡歌曲。11月,在抗日前線山西臨汾,你見到了朱德等八路軍高級將領,對抗戰形勢和策略有了更多了解,聽到很多游擊戰的故事,看到繳獲日寇的槍炮。寒冬的夜晚,在一個叫劉莊的小山村里,你就著土炕上的油燈,把醞釀構思了數月,零碎片斷的音樂形象綴成一曲,《游擊隊之歌》一氣呵成。你后來回憶說,不到八路軍部隊,這首歌是寫不出來的。
尤其佩服,你憑一個音樂家的敏感,把握到了毛澤東同志在洛川會議提出的“山地游擊戰”戰略戰術的正脈:積貧積弱的中國軍民要打敗裝備精良的日本侵略者,不僅要靠正規戰、運動戰,更要靠持久戰、游擊戰,特別是深入敵后的八路軍。對這一戰略戰術,當時很多國民黨將領鄙夷嘲笑,八路軍內部也有模糊認識。彭德懷回憶:我們當時許多人都沒有把敵后游擊戰爭提到戰略上來認識。
《游擊隊之歌》充分體現了你鮮明的個人風格。正如你說的,“最好的曲子都是簡潔而又有變化的”。歌曲運用了弱起的小軍鼓節奏、大調式音階旋律和離調手法,起承轉合,毫無矯揉造作痕跡。鏗鏘激昂的進行曲風格,活潑明快,昂揚向上,塑造了游擊隊戰士機智勇敢的英雄形象,充分展現了中華民族抗擊強敵的不屈精神和必勝信念。其深遠意義在于,你用音樂形式為游擊戰作了生動詮釋,該曲也因此成為中國共產黨領導抗日武裝開展敵后游擊戰爭的經典之作。1938年元月,《游擊隊之歌》在劉莊八路軍總部首次演出,受到八路軍將士們的歡迎,朱德還將歌詞抄在隨身小本子上,連國際主義戰士白求恩大夫隨部隊行軍也常哼唱。歌曲很快傳唱太行山上、華北平原,并流行到大后方重慶,極大地鼓舞了每一個不愿當亡國奴的中國人的勇氣,成為永恒的抗戰歌聲,中國革命史詩里雄渾的音節。
1961年,你把《游擊隊之歌》手稿捐給上海中共一大會址紀念館,作為國家一級文物,成為黨的百年歷史的重要見證。在故居,我看到你95歲高齡手寫的部分曲譜和題詞,字跡遒勁蒼老,五線音符依然跳動有力。我肅然起敬,這是你生命最后年月初心的搏動呀。
音樂是民族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民族化是音樂創作的靈魂。你的音樂中有著中國夢、民族魂,是老百姓的經典,山與水的和弦,因此它跨越時空,長久地感動人心,山岳常青,江河長流。你一生共創作了近兩百首歌曲,16首鋼琴曲、管弦樂曲,數十部合唱曲,多部歌劇,還有280多篇音樂理論文章。為中國民族音樂發展,創造了一個世紀的輝煌記憶,書寫了中國音樂的“賀綠汀時代”。
走出故居,我的思緒還盤旋在牧笛與戰歌交織的旋律中。想起了你生命最后時刻一個鏡頭,你說,“我好像聽見有人在唱《天涯歌女》。”你定是聽到了金嗓子周璇在唱,“天涯海角覓知音”。曲未終,人未散,我的眼前不僅是數座青峰,放眼望去,萬里江山郁郁蔥蔥,云蒸霞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