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

李成猛

三叔是三爺的遺孤。三爺死后，三奶很快改嫁，三個兒子一個沒帶，統統扔給了我的祖父祖母。等到他長大了，才發現是個“愣頭青”。

人常說“人大愣，狗大憨”，確實有點兒道理。別看三叔長得人高馬大，可腦子不靈光，反應遲鈍，凡事慢半拍。有一次，他把鄰家孩子抱到村東頭大塘洗澡，他自己則在一旁玩耍，結果那個小孩子肚子喝得飽鼓鼓的，差點兒出了人命。后來鄰居找到祖父祖母，要個說法，祖父祖母好話說了一籮筐，再三賠不是，加上其他人從中幫忙說好話，才不了了之。

提媒的，來了一撥又一撥，結果，人家姑娘不是被三叔驚世駭俗的相貌嚇跑，就是被他著三不著兩的語言驚退。于是，三叔在以后見每個對象前都先把頭洗凈，頭發梳得一根不亂，穿得干干凈凈、周吳鄭王（筆直、捋順），這樣精細還唯恐不行，為了加大成功的概率，他還到東莊子我舅爺家借了一管鋼筆插在上衣口袋中，努力裝出進過學堂的讀書人的模樣，力爭給人家姑娘家留下好印象。可就這樣還屢試不行，原因是他經不起人家提問，幾個試探就原形畢露，大老粗哪能說出字文上的話來呢？粗狗咋能裝成細狗呢？面對一次次的挫折，三叔還是沒有灰心，他暗暗地下了狠心，將平時看到的戲文臺詞、地方戲里的句子收集起來，反復背誦，以期和人對話時能派上用場。你還別說，三叔真的像換了一個人，三句話沒說完，文詞就出來了，外人一個不注意，還真的看不出他的水有多深。就這，三叔還感覺美中不足，于是他又在鋼筆的旁邊插上一支牙刷，顯示他既有文化又講衛生，這在當時的農村還真能蒙住一部分人……于是，便有了我現在的三嬸。

也不知三嬸當初是怎么看上我三叔的，也許正應了三叔平常嘴里所唱的“人不該死有救星”這句話吧。三嬸小巧玲瓏，目光犀利，不怒自威，且有材有料，她一進門，就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把三叔管束得服服帖帖，她讓朝東，三叔不敢頭朝西，她讓打狗，三叔不敢攆雞。自從三嬸進了門，三叔說話做事也正常了許多。

后來，三嬸帶著三叔去北京收廢品，夫婦倆始終牢記祖母的話：出門在外，手穩嘴穩，到處安身。在北京住的時間長遠了，了解了三叔的人品之后，城里人大多愿意把廢品賣給他。就這樣，誠實換得了信任。

有一次，三叔應邀為一個古玩字畫商提供了一條可靠的字畫渠道，這位商人淘到了寶貝，大喜過望，找到三叔，硬塞給他一萬元錢，說是辛苦費，以后繼續給他瞄準貨源云云，可三叔的愣勁不知咋的又上來了，這從天而降的好事竟被他斷然拒絕了，說什么無功不受祿、不出汗的錢不能要，還轉上了文詞：天賜顏回一錠金，外財不發命窮人。

經過二十多年的打拼，三叔已是囊中鼓鼓，小有成就：在北京買了一套房子，又在老家縣城買了一套房，老兩口一心一意帶孫子孫女上學，別無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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