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
浙江省玉環市的干江盤菜,其皮微黃,其形如盤,其味甘甜軟糯,果肉細膩無筋,極耐貯存,是冬季蔬菜中的珍品。
本家葉素明,是干江鎮盤菜協會會長,五十年前,十二歲的葉素明蹲在干江甸山頭村家門口菜地畦溝上,抬頭看著母親一把抓起綠纓,往上使勁一提,盤菜伸進泥土中的盤虬交錯的根須拔地而起,隨后拿起菜刀,切纓去根,把盤菜裝進簍筐,第二天挑到離家十幾里的龍溪集市上賣。
那時,葉素明不知道家門口那一片田地有多少畝,他只知道上學必經的自家田埂有400米跑道那么長,但每年就收幾籮筐盤菜,很多盤菜苗早枯或成形后被雨水打爛在地里。初中畢業后,葉素明從母親肩上接過糞桶,到家家戶戶收集有機肥。他在一畝地上澆灌八百斤糞肥,把牛挖子套在牛脖子上,兩根牽引繩套牢犁頭,趕著耕牛拉犁,犁得土質松軟,基肥均勻,收成好許多。一板車一板車拉到集市賣,有幾年開著拖拉機運到縣城,由縣供銷合作社統一收購。
2005年8月6日凌晨,強臺風麥莎在浙江省玉環縣干江鎮登陸,十四級狂風掀起滔天巨浪,摧毀萬畝良田,推倒無數屋舍。盤菜種子還沒冒芽,盤菜地已是一片狼藉,田壟和田畦沒了蹤跡,基肥泡在暴雨帶來的一片汪洋里。
葉素明和家鄉的種植戶在這場自然災害中損失巨大,但他們早已與這片土地休戚與共。被水淹過的農田是不能馬上耕種的,由于適宜耕種的表層土壤被沖走,沉積的淤泥是冷土,需要一段時間改良土質。這倒激發出他們盤菜種植的新技術,先把種子埋在一個個小盆罐里,再重整田壟,清除雜物,消殺細菌,對土壤進行排水、晾曬、施肥、重耕。當他們在菜地上敷上基膜,蓋起小拱棚時,精心培育的盆栽優質苗種,也可以扎苗入土了。那年11 月,盤菜地綠纓青翠蔥蘢。葉素明每天都要翻開一側拱棚看看長勢,當看到長纓下冒出蠶豆般大小的盤菜,他的眼神像看自家剛出生的孩子一樣熱切。待長到馬蹄般周圓,就像是嬰兒滿月。再到蘋果那么大時,他就可以估摸出單畝產量,比母親種植時高出五六倍。直到他用手按下長纓中間的梗心,就像觸摸盤菜的心臟,不軟不硬,搏動強勁有力,正是盤菜嫩糯時,可以收割了。若梗心硬了,盤菜就起筋絡,口感不好,只能留作結籽做種。
干江鎮北面有一座小山叫垟嶺山,垟嶺山頭沙質土壤特別適宜種植盤菜。山嶺的風從海上來,裹挾著充足水汽,山坡晝夜溫差大,形成獨特的小氣候。尤其是霜降后冷空氣襲來,長在地里的盤菜會自發啟動“防凍保護模式”,部分淀粉就降解為糖分,增強自身的抗凍能力,盤菜變甜了。這與“霜打的青菜分外甜”同一道理。從品相看,垟嶺頭盤菜顏值略遜大棚盤菜,皮色偏黃,膚質不光亮,規模偏小,重一斤半左右,不及干江平原盤菜的分量,卻好吃得不得了。
干江種植戶去過很多省市試種盤菜,都未能成功,最后在賀蘭山山坡找到適宜盤菜種植的土壤和氣候,引黃河水灌溉。因為緯度高,要比家鄉盤菜早三個月播種,早三個月收成,但味道還是有差別,沒有家鄉盤菜軟糯鮮甜。干江盤菜一般在八月播種,白露前后移苗,生長期兩到三個月,當年十二月到次年一月才陸續上市。
家鄉人最喜歡用盤菜燒咸飯,把一大塊肥肉切細,慢悠悠熬一鍋底的豬油,加入蔥蒜爆香,五花肉入鍋后加醬油和料酒,炒至蜜色,把切成寸把長的盤菜和浸泡好的粳米倒入鍋中,反復翻炒至粳米軟糯,澆少許水,蓋上鍋蓋文火燜十分鐘,燜出一鍋又香又鮮的豬肉盤菜飯,吃完后雙唇似涂了唇蜜。盤菜帶魚飯更好吃,已經被寫進了許多餐飲名店的菜譜。盤菜切條炒年糕加點兒肉絲和鰻鲞,十分鮮美。家鄉有一種餐食叫“芡搞”(閩南方言),把盤菜切丁與肉丁、豆干丁、茭白丁等炒至七分熟,倒入顆粒充分融化的生薯粉水,用搟面棍在鐵鍋里用力攪拌,待羹濃稠,筷子可以一團一團夾出來時,再加炒熟的花生米添香,是冬天舌尖上溫暖鮮香的美食。盤菜是“芡搞”的重要食材,潔凈素雅如京戲中的小生,不可或缺。冬至前后帶魚燒盤菜,過年干貝燉盤菜都是兒時難忘的美味。鄉人還用盤菜包番薯圓、做扁食,物盡其用。
垟嶺頭盤菜最適合隔水蒸,去蒂削皮,切成均勻的兩三毫米的薄片,一排排鋪在籠屜上,水開后大火蒸五分鐘即可取出碼盤,白色的菜片潤為藕色,像一塊塊方方正正的玉石,凝脂般溫軟,蘸小碟子里的蝦蟣醬,不加醋鹽卻五味俱全。
這種做法,能吃出生活的甘美,吃出人們對土地的深情。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