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鵬

在離老家海堤四五海里的大河里,有一個專門為漁民提供閘網的地方,那里曾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我們家鄉漁民為捕魚而選定的閘網地。
那條大河,就在海邊,長十多海里,寬一百多米,從老家海堤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深海,其盡頭處連著浩瀚的北部灣,北部灣的對面是越南。有人說,天氣晴朗時會隱約見到越南那邊的樹木村莊,說歸說,我從未見過。說是大河,其實是一條低洼的長長的海灘涂,因其地勢比兩邊海坡低出二三米,漲潮時蓄滿海水,退潮后是一河的淤泥,一腳踩下,會陷半膝深。大河里滿是魚蝦蟹螺,退潮后我們小孩子經常到那里捉魚蝦,抓螃蟹,撿貝螺,挖海豆芽。大河中間有一條十多米寬的海溝,蜿蜒曲折,流水叮咚,一直流向深海,漁民平時就是撐著竹排或小船從這條海溝到深海捕魚的。根據潮汐規律,每逢適合閘網捕魚時,漁民便到那條大河閘網。平時,閘網人用幾十支二三米長的竹竿扎在大河里,竹竿與竹竿之間相距二三米,且用漁網連在一起,向著漲潮方向排成“V”字形。閘網時,閘網人事先選擇好潮汐流水,并在漲潮前將漁網壓低埋在海泥里,漲停時便潛入河底將漁網升高,攔住大河,魚蝦就會順著潮水退卻慢慢游進“V”字形網籠里,待潮水即將退干時把網籠撈起,倒出魚蝦,收獲頗豐。
有一次,我提前趕海拾網兜時,親眼見過一回。
那天,陽光正猛,映照在寬闊的河面上,泛起陣陣水汽,十個八個漁民正撐著小船在竹竿處拉網索,一個個赤裸著身體,被日頭曬得又紅又黑,看上去誤以為是一群來趕海的黑人。第一次見到這情景,我有點兒驚訝,臉上突然閃過一絲赧色。剛好,幾個趕海挖螺的女人從我身旁經過,她們大吃一驚,“啊喲”幾聲,連忙用雙手遮掩眼睛,或轉過臉去,可等了一會兒,卻又放開雙手,向著海里張望。閘網人此刻卻淡淡定定的,繼續干活兒。因為長年曬著陽光,吹著海風,身軀被曬成了古銅色,陽光下熠熠生輝,十分健美,正如魯迅先生所說的“終日吹著海風,大抵是這樣的”。這情景,成為我們當地淺海灘涂一道美麗獨特的風景。閘網人之所以這樣做,一則是怕衣服被海水浸濕,二則是干起活兒來更輕松自由。
夏秋季節是閘網的最佳季節,魚蝦成群且肥美,隨著潮水上漲紛紛涌上河里,給閘網人提供收獲的機會,也給小孩子提供拾網兜的機會。得知閘網的那天,我和阿洪等小伙伴帶著魚簍和網勺,早早就趕海去,一路踏著海泥,涉過海溝,穿過草地或紅樹林,趕往閘網的地方。隨著潮水退卻,河水越來越淺,被漁網攔在上游的魚蝦也在海中不停地來回游動,躍出海面,揚起陣陣波瀾,引得小孩子們大聲喧嘩,躍躍欲試,下河抓捕。閘網人開始忙碌起來,不停地拉起網兜,用網勺將網在漁網上的魚蝦舀起倒進魚筐里,同時用推板將一些在淺水區里游動的魚蝦趕往水深的地方。這時的閘網人都穿上了短褲,或者用毛巾裹住身體,不再赤裸著,畢竟來拾網兜的大多是小孩子。此刻,我們都跟在閘網人身邊,眼巴巴地盯著網兜周圍,見到一些遺留的活蹦亂跳的魚蝦,爭著用手捕捉或用網勺舀起,放入魚簍內。等到河水退得只剩下海溝里的海水時,魚蝦紛紛躍出水面,場面更加壯觀誘人。
這時,令人興奮的趕魚入網籠環節就要開始了,只見十個八個閘網人趕往上游二三里遠的地方,手里握著推板,排成整齊的一字形隊列,沿著海溝往下游方向趕魚,邊推邊喊,以便將魚蝦全趕進大網籠。我們跟在閘網人身后,看看能否捕獲更多的魚蝦。因為河水淺、泥沫多,魚蝦被弄得暈頭轉向,紛紛浮起頭來,不停地跳來躍去,只要手腳勤快,總能抓到一些魚蝦。有時,我們會越過界線,趕在閘網人前頭抓些魚仔蝦仔。阿洪更大膽,直接從前頭抓了一條大鱭魚。阿洪個子瘦小,渾身黝黑,卻十分精靈、鬼馬,人稱“黑鬼洪”。這時閘網人中的權叔大聲吆喝:“嗨,黑鬼洪,又是你!手腳放規矩些!”權叔高大壯實,滿臉胡子拉碴,嗓門特大,每吆喝一聲,我們就停一會兒,可不久又故技重演,越界捕撈魚蝦。權叔默不作聲,突然一推板砸下去,海水泥沫四散飛濺,大家臉上身上被灑滿泥水,慌忙散開。阿洪抹著臉上的泥水,嗔怪地說:“權叔,你想要我們的命!”權叔狡黠地笑了:“嘿嘿,看你們還聽不聽話!”其實,權叔只是借機恐嚇一下大家,畢竟來拾網兜的孩子無非是撿些魚蝦改善一下家里伙食,那時大家的日子都不容易。
趕魚時,有些魚蝦似乎不甘心被趕入網籠,像一群頑皮執拗的小孩,偏要朝著上游方向逆流亂竄,箭一般在水中犁出一道道波紋,惹得大家不斷吶喊、追逐。閘網人卻顧不了那么多,任由大家追趕,因為如果有人離開,就會出現空檔,會有更多的魚蝦逆流上躥。這時,我們小孩子就可以大顯身手了,舉著網勺一路追逐,追得急了,那些海魚就一個個“鯉魚打挺”,來一些高難動作,四處亂竄,引得大家一片喧嘩,紛紛上前捕捉。阿洪是拾網兜的高手,每次閘網都少不了他,此刻,他一雙細眼睛滴溜溜地在水面上轉來轉去。“看我的!”阿洪突然拿起自制的長網勺,朝著一條海魚游動的方向沖去,瘦小的身軀像猴子一樣靈敏,步步追趕海魚,那手執網勺捕魚的形象像極了手捏鋼叉奮力刺猹的少年閏土。好家伙,阿洪忽然一網勺直插下去,提起網勺,一條巴掌大的黃蘇立便在網勺內狼奔豕突,引得大家又興奮又嫉妒,紛紛效仿,四處追捕海魚。
約莫一兩個鐘頭,閘網人終于將魚趕到了網籠口,大量海魚海蝦聚集在網籠口周圍游動跳躍,密密麻麻,叮叮咚咚,空氣中四處彌漫著魚腥味,一看又是一個收獲的好日子。閘網人趕緊收起網籠,將魚蝦倒進魚筐內,裝滿一筐又一筐。一般情況下都有三四百斤,如果遇到旺季,會有成千斤。有時收獲的魚蝦多了,幾十擔魚筐都裝不了,閘網人會把一些小魚小蝦分給我們,海魚多半是蘇公仔、青鱗、黃魚、鱭魚,還有立魚、沙鉆、跳魚、海蝦、海蟹等,林林總總,應有盡有。
這時,伴著鷗鳥“咕咕咕”的鳴叫聲,大海開始漲潮了,“嘩啦啦”的潮聲沿著海溝一路前涌,那潮音,好像在催促我們回家。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