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深聞鷓鴣

郭志鋒

這是1176年的一天，萬物安詳。

坐下來，豎耳傾聽，一聲聲“行不得也哥哥”悠然飄來，直撲你的耳膜。這叫聲似乎不是來自河邊的綠樹，不是來自近處的山間，而是來自一個遙遠(yuǎn)的地方。它們一定是從京都開封府飄過來的，一定是從靖康二年（1127年）飄過來的，仿佛還浸著一滴滴血淚，透著一絲絲恥辱。

沒錯，就在這千里贛江，就在這碧波蕩漾的江面，隆祐太后遭受了金兵的追擊。當(dāng)年，金兵來勢洶洶，不但擄走徽、欽二帝，滅亡了北宋，而且在南宋新建不久，又相繼侵占建康、臨安。隆祐皇太后只得往洪州逃跑，一到南昌，才知江西安撫制置使王子獻(xiàn)早已棄城逃往撫州。太后聞訊，五內(nèi)俱焚，再次匆忙逃出，逆江而上，奔往虔州。無奈早有叛將告密，聽說隆祐皇太后在此，金兵更加緊追不舍。

想到這兒，你長嘆一聲，眼光再度望向江面。“行不得也哥哥”，這鳥兒居然也看出了你的心思，一聲緊追一聲，越發(fā)叫你生出無限的愁緒。

驀然間，無窮感慨涌上心頭，實(shí)在按捺不住，你大喝一聲：“拿筆墨來……”隨從、驛站的小吏知道你又要賦詩填詞，立即筆墨伺候。你瞄一眼那塊巨大的巖石，向江的一面光滑平整，正是上天御賜的宣紙。于是你邁步向前，握筆蘸墨，在石壁上盡情書寫，一首《菩薩蠻·書江西造口壁》，信手拈來。

郁孤臺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shù)山。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聞鷓鴣。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何等的氣勢，何等的感嘆！那時的你，經(jīng)過滁州留守葉衡雅的力薦，終于被重新起用，出任江西提點(diǎn)刑獄，駐地虔州。你回顧過往，百感交集之際，情不自禁，詩興大發(fā)，發(fā)泄了自己對國家山河破碎的痛惜，也傾訴了自己對百姓慘遭搶掠殺戮的憤恨。

然而，你不知道，你一首千古名詞，就改了皂口河的姓。贛江“十八灘”，九灘在贛縣，九灘在萬安。其中在武術(shù)灘、小蓼灘之間有條河，不知是發(fā)源地多皂莢樹，還是另有緣故，這條贛江的支流，就叫皂口河。它流經(jīng)柏巖、沙坪等村落，在群山之間，蜿蜒數(shù)十公里。因而，建在皂口河和贛江交匯處的驛站，就叫皂口驛。

皂口驛有驛臣，是驛站最高領(lǐng)導(dǎo)，還有驛吏一人，館夫六人。配站船五只，每船船夫十人。此時，他們都齊聚在你的身邊。當(dāng)看到你將皂口誤寫成“造口”時，眾人面面相覷，真不知如何糾正。

到了明清，這里又設(shè)立了皂口巡檢司，俸銀從31兩一直漲至52兩;皂隸兩人，工食銀12 兩，弓兵十五人，工食銀27兩。特別是皂口漏澤園，無法確認(rèn)在乾隆年間為誰所建。幸虧萬安縣知縣李夢為此著有《皂口漏澤園記》，曰：“萬安之為邑河，河之濱多廢權(quán)遺，是有二：行旅之客死者，權(quán)于是河濱之土，無主無力者荷安于是。顧是河為十八灘，灘水漲落無常，土岸剝削，日見暴骨。”當(dāng)然，這些都是后話。

當(dāng)時，你也不知道，隆祐太后逃到皂口驛的時候，終于迎來了自己的第一次休息。太后逆江而行時，正值贛江枯水季節(jié)，船過了黃公灘（后蘇東坡改名惶恐灘）和小蓼灘，金兵分兩路追趕：一路在贛江東岸，組織弓箭手，亂箭齊射，“刷刷刷”地射向江中御舟;一路在贛江西岸，一隊隊騎手，戰(zhàn)馬齊飛，叫人心驚膽戰(zhàn)。隆祐皇太后見此陣勢，心想今日肯定在劫難逃。正焦急，身邊的太監(jiān)猛然一指說：“那兒不是有條小江嗎？”這條小江，就是皂口河。太后急忙指揮船只轉(zhuǎn)彎，繞過你填詞的那塊皂口壁，進(jìn)入了皂口河。兩岸的金兵做夢也沒想到，會憑空出現(xiàn)一條河。千軍萬馬眼睜睜看著御舟在河中遠(yuǎn)去，接著，幾個強(qiáng)壯隨從背著隆祐皇太后，逃進(jìn)了一片密林。此時，一太監(jiān)上來稟報：“皇太后，朝廷老臣許貴在此迎候多時了。”太后聞聲，定睛一看，果見曾隨宗澤勤王有功、由兵部侍郎加封禮部尚書銜的許貴，正跪在地上叩拜。隆祐皇太后忙喚“平身”，想到自己落魄荒野，告老還鄉(xiāng)的許貴竟然主動前來恭迎，真是忠臣難得啊，不禁潸然淚下。

其實(shí)，你離開后僅四年，淳熙七年冬，楊萬里又來到了皂口驛。這一次，他從家鄉(xiāng)湴塘出發(fā)，帶著長子楊長孺、次子楊次公去廣州赴任。因為行李多，一路拜會友人，所以行程極慢。經(jīng)過惶恐灘、漂神灘、棉津灘等處，到達(dá)皂口驛時，已是次年二月的一個夜晚。身心疲倦的他，行走在贛江邊上，心事重重。趁著一抹月華，他看了看身邊已睡著的兩個兒子，悄然吟下《宿皂口驛》：“倦投破驛歇征驂，喜見山光正蔚藍(lán)。不奈東風(fēng)無檢束，亂吹花片點(diǎn)春衫。”當(dāng)晚，鷓鴣的叫聲依然一聲聲地從深山里傳出來，“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只是，不知楊萬里是否聽得清，是否同你一樣，想起了抗金往事，想起了那些戰(zhàn)火連綿的年代。

你或許與楊萬里有過交集，他與你一樣，力主抗金，決不妥協(xié)。從任贛州司戶到贛州知州，楊萬里比你更清楚這條水路，更清楚“十八灘”的兇惡。他多次在皂口驛停留和住宿，也就留下了多首詩歌。寫《過皂口》，他說的是“贛石三百里，春流十八灘。路從青壁絕，船到半江寒”描繪了“十八灘”的奇險。在《曉過皂口嶺》，他情不自禁發(fā)出感嘆：“夜渡驚灘有底忙，曉攀絕蹬更禁當(dāng);周遭碧峰無人跡，圍入青天小冊方。”國破家飄零，無數(shù)傷感事，讓楊萬里覺得“半世功名一雞肋，平生道路九羊腸”。雖然他沒聽見那動人心弦的鷓鴣鳴叫，但只要看見泉水在滴，就感到鄉(xiāng)愁似乎在流淌：“嶺頭泉眼一涓流，南入虔州北吉州。只隔中間些子地，水聲滴作兩鄉(xiāng)愁。”此刻，常聽常聞的流水聲，也被賦予了別樣的含義：“嶺北泉流分外忙，一聲一滴斷人腸。”

因此，即使沒有“行不得也哥哥”勾起你的聯(lián)想，但“十八險灘”的絕險，當(dāng)朝的腐敗無能，國家的蒼老破碎，你的心里也有千萬條贛江在奔騰，潮起潮落，卷起千層浪。

時事易變遷，人心卻相通。明代的丘濬一定感知了“十八灘”的兇惡，也一定讀懂了你的《菩薩蠻》。他在《禽言》一詩里，索性把鷓鴣的情緒徹底發(fā)泄出來，直接鳴叫幾聲：“行不得也哥哥，十八灘頭亂石多。東去入閩南入廣，溪流湍駛嶺嵯峨，行不得也哥哥。”

而今，我想沿著你的足跡走一走皂口，也想聽一聽“行不得也哥哥”……

責(zé)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shù)插圖：蘇百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