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山

釣魚
1956年夏天我剛10歲,家鄉蘭棱河發大水,一直漲到屯子西邊的攔河壩根兒底下。堤壩外的河套地和大草甸子全被淹沒在一片白茫茫的大水中。
村里的大人們忙著從水中搶撈土豆、茄子、辣椒、青苞米什么的,我們幾個小孩子不知愁地每人騎一根木頭,在水里玩得特別開心。玩夠了,耍累了,我便提議下午到大壩根兒底下去比賽釣魚。既可以一比垂釣高下,還可以玩個痛快,晚上還能吃頓小米飯燉魚過過饞癮,萬一魚釣多了,還可賣錢花,用來買本、買書、買筆、買打鳥的夾子和扣網。一舉幾得的樂事兒,小伙伴們當然積極響應啦,于是便一哄而散各自去做釣魚準備去了。午飯后,一個個都扛著竿兒拎著魚食瓶子準時來報到,攔河壩上擺開一字長蛇陣。我向十個參賽者宣布了比賽規則:誰拴鉤拴得快,釣魚釣得多,誰就是第一名。然后釣魚比賽開始。我們用的不是正規的魚竿兒、魚線,而是每人扛來一捆手指頭粗細的柳條棍子,一團女人納鞋底兒用的繩子,一盒五號釣魚鉤,衣兜里揣著一拃多長的數十根秫秸棒,預備做魚漂兒。一人一瓶子蚯蚓或大綠蟲子做魚食。首先,個人拴個人的竿兒,每個竿兒上至少拴四五把鉤,每個竿配一魚漂兒,拴完鉤再掛上魚食,便甩到水里。鉤下水后,我們是姜太公釣魚,就等著愿者上鉤啦。
說也奇怪。這邊釣竿兒還沒等拴完呢,那邊魚就咬鉤了,而且是一條接一條往上拽,不是幾寸長的老頭魚,就是鲇魚球子,還有鯉魚、草根。每人看十幾把竿兒,算鉤數都有幾十個,盡管弄得手忙腳亂,也看不過來。一個個累得汗么流水兒的。這時,我急中生智,想出一個好招兒,干脆聯合起來統一協作,變比賽第一,為友誼第一,團結第一。我又向小伙伴們分工道:“十成子,你領幾個人專門負責下魚食兒;大寶子、百歲兒咱們幾個看鉤摘魚;李金、兆民你倆專管往魚簍里揀魚。”分工明確了,大家都感到輕松了,省勁兒了。幾十把竿兒同時甩到水里,場面也壯觀多了,有時竟幾十把竿兒同時咬鉤,忙得我們連蚊蟲叮咬也顧不得,只顧看竿兒下魚食,摘魚、揀魚,不知不覺我們的小魚簍全裝滿魚,又撤下大寶和李金回村里找扁擔和土籃子。
太陽下山兒時,我們懷著勝利者的喜悅,抬著五大筐魚往家走,村中的嬸子、大娘都投以羨慕的眼光,不無夸獎地議論:“你看人家這孩子多能耐,釣那些魚,這大水漲得他們還發魚財啦!”我們聽了心里甜絲絲的,臉上笑成一朵花。
撈魚
1963年中秋節那天,洪水剛剛退去,草甸子上便露出一個個大小不等的水坑子,大的約有幾十平方米,小的也就幾平方米。老遠望去,像是鑲在草甸子上的數十面鏡子,攝著我們童年的身影。又是一個個魚塘,里面裝滿了許多魚。我們小伙伴們合計合計,就到草甸子上來撈魚。
每人背兩只土籃子,編得密實的一只用來撈魚,防止魚從縫隙間鉆出去。另一只放到坑沿兒上,用來盛魚。甸子離村西頭也就是幾十米遠吧,我們不等到水坑跟前,老遠便把土籃子扔進自己選準的水坑里跑馬占荒。一個坑里扔一只,就算占上了,然后各自脫光衣服,跳進坑里用腳使勁兒踹鼓,坑里的魚不知有多少,反正直撞大腿。水踹鼓混了,魚在水里缺氧氣呼吸困難,憋得往水面上躥,這時,我們一筐一筐地撈,每筐都撈十條八條或更多的魚,有鯽魚、鯉魚、鰱魚、嘎牙子或老頭魚。每條都一拃來長,重量約半斤左右。個把小時兩個筐都裝滿了魚,我們便站在大甸子上叉著腰,自豪地沖著屯子喊:“爸爸、媽媽快來取魚呀!”“哥哥、姐姐快來幫我把魚抬回去呀!”大人們聽見喊聲,扛著扁擔,挑著筐,不約而同走出家門到甸子上,高高興興地把魚弄回家去。
外屯來的親戚朋友見了這個場面羨慕地說:“你們這地方吃魚可真方便吶!”
攪魚
攪魚用的工具有三樣:首先,是镩冰用的冰镩。在鐵匠爐用犁地用廢的鏵子尖兒打出一個絞錐形狀的鐵錐子,上邊安上小碗口粗細的椴木或楸子木的木頭把兒,并在木頭把兒上端安上橫的抓手,以便镩冰時能攥得住且使得上勁。其次,得有一把抄籮子。這是用漁網線結成的像網兜子狀的東西。把網兜子固定在勺子頭似的木頭撐上,待冰面镩透,冒出水后,用它去撈冰塊,攪魚。最后,就是備好筐或袋子,用來裝魚。
我八九歲那年的冬季有一天,伯父領我到蘭棱河沿兒去攪魚。大約上午八九點鐘出去的,攪了一小天兒,坑也沒少镩,就是沒有魚。看著人家一伙兒一幫兒,不是挎一土籃子,就是背一面袋子,我們爺倆的筐里只有幾個蛤蜊螞子。饞得我一會兒到這瞅瞅,一會兒到那兒看看。俗話說魚紅眼,我是攪勝不攪敗。魚若攪多了,什么風啊雪呀,餓呀冷啊全都忘了;越是攪不著魚,我越喊冷。手腳凍得梆硬,不好使喚,像貓咬似的疼,我一次又一次地央求:“伯父,咱們回家吧,我餓了,身子也凍了。”
伯父看著我凍得那狼狽相,又可憐又心疼,和藹地答應著“好,咱們回家不攪了”,又不甘心地邊走邊尋找攪魚的“窩子”。來到一個不起眼的小河汊子,伯父和我商量著:“咱們再打一個眼兒看看,你再堅持一會兒,實在沒有魚就死心塌地地回家。”誰知老天沒有絕人之路,說運氣到運氣就來了,碰上個泥鰍窩兒,這一個坑選正當了,伯父镩好了坑,撈凈冰塊子,第一抄籮子下去就攪上來大泥鰍,全是大手指頭粗細的,倒在筐里還撲棱撲棱在跳呢。接著伯父一抄籮子又一抄籮子地往上撈,一會兒工夫,撈了像小山似的一大堆。我一看立時來了精神頭兒,冷也不覺冷了,手腳也好使了,餓也不覺餓了,也不張羅回家了,前后忙得可歡了。這時我看伯父的臉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我正犯愁怎么往家拿魚呢,就聽伯父對我說:“你快回去取來幾個麻袋,求你二哥把馬車趕來,把魚拉回去。”
攪魚的地方離屯子大約三四里地遠,我顧不得天黑路滑,忘了一個人走夜路害怕,一口氣兒跑進屯子。
當二哥和我二番腳趕車來到河沿兒時,月亮已經升起老高啦,我們爺仨借著月光往麻袋里裝魚,嘿,整整三麻袋呢!
責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插圖:王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