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過后

趙悠燕

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雨鋪天蓋地降臨漁村。“轟隆隆、嘩嘩嘩”，雷電穿梭在村莊上空，瘋狂撕扯著灰暗的天幕，射出無數子彈似的雨點。

此時，他坐在灶膛間織漁網，帶線的梭子從綠色的漁網中往來穿梭，拉線系結，他引著它們就像窗外的雨霧，在刮起的大風中迅速地穿越而過。他手法利落，梭子翻飛，幾乎可以閉目從網眼而過，分毫不差。很快，手中的綠線形成一個個大小均勻的菱形網格，接著，變成堆積在地上的漁網，簇擁在一起，懶懶地趴伏在地上，在緊閉房門的空間里，散發著尼龍漁網的味道。

他知道，等這場雷雨停歇，差不多就該織好了。

他們家的木門，像是被人在外面使勁撞擊捶打，咚咚咚！咣咣咣！門在風的暴力中搖搖欲墜。兒子站在他旁邊，默默看著這扇幾欲倒下的門，怯怯地喊了聲：爸爸。他坐在竹椅上，感受到兒子眼中小小的膽怯，說，沒事，門牢著呢。

他的織網工程終于完成。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已到該吃中飯的時候。兒子卻不嚷餓，他已經習慣了父親的做事風格，耐心地等著。就像雨下得再大，晴天一定會出現，他喜歡看他事情做完后如釋重負的表情。

他很快燒好了飯菜，擺上桌的時候說，等雨停了，咱們出去捕鱟。

兒子快活起來，伸出兩根手指叫，耶！左手叉著腰，活像一個神氣十足的小將軍。

那你快點兒吃飯，不要磨磨蹭蹭的。

兒子使勁扒著飯，一邊微笑一邊看著他，不時亮一下手里的碗，以示快要吃完了。他坐在桌邊等他，看了看窗外，點點頭。看樣子，雨快要停了。

等收拾完，決定要出門的時候，他們同時發現外面出現一道彩虹，從積滿白云的天空一直伸入到海里。兒子拍著手叫：哇，多好看哪。像橋！

哇，多像鱟哪！你看，它中間弓起來就像鱟的背。他學了兒子的口氣說。兩人哈哈笑了。

夏夜乘涼的時候，他跟兒子講過關于鱟的故事，那些故事的古老讓他的陳述有些斷斷續續，講到中途他會停下來，思考這其中會不會有假？當然，他不會把這些疑問告訴兒子。現在，他跟自己小時候聽父輩講這些故事時一樣大，也一樣對他的講述深信不疑。

他說，很早很早以前，爺爺的爺爺居住的地方有很多鱟，他們站在海岸邊，只要看見水中持續冒泡，一個猛子扎下去，便能提一對鱟上來。再后來，他們帶著漁網和魚叉，駛船來到海上，有一天，他們看見幾條鯊魚追著幾條鱟，眼看就要被追上，命喪現場。這時候，不知從哪里突然出現很多鱟魚，它們像是得到了某個指令，聚集起來，無數的鱟魚圍成一個圓圈，把幾條鯊魚包圍起來，抵御著它們的進攻。這種震撼的場面，讓他們驚呆了。

后來呢，鱟有沒有被救出來？兒子問。

他想了想，說，當然。

父子倆來到海邊。落潮時分，那些平時被海水淹沒的地方，現在裸露出一大片高低不平的灘涂。泥螺、海瓜子、沙蟹、紅鉗蟹、彈涂魚、泥魚等等，它們有些隱藏在淺表的泥層下，有些潛伏在大小不一的水潭內。很多人在那兒，搶撈那些來不及隨潮水退去的魚蝦。兒子早已跑過去，趴在泥涂上，張望了一下，然后用手指順著蟹洞摸進去，很快，他手里帶出一只張牙舞爪的小蟹，對他喊，爸爸，我捉到啦！

他來到泥涂旁邊的淺水灘邊，那里有個亂石堆，彎下腰，順著石頭縫摸起來，摸著摸著，觸到一個光滑溜溜的物體，一根像扇柄尖利如刺的尾巴突然動起來，伸出了水面。他一把抓住它，拎起來，喚兒子，來，快看，鱟！

兒子跑過來，說，不是應該有兩只嗎？兩公婆。

對，肯定還有一只。他們在石頭縫里找，果然，有一只鱟伏在水底，比剛才那只瘦小。這只是公的。他肯定地說。

雷雨后鱟多。果然，他們又找到了幾只。母鱟腹部朝天，一只瘦小的公鱟伏在其上。或者，母鱟馱著公鱟在緩慢行走。

兒子好奇地把它們翻來翻去，并且生生地把公鱟從母鱟背上拉下來，看它們單獨爬行。他還在一個玩的年齡，不懂得分離的憂傷。他記得父輩說過，有幾次捕到單鱟都把它們放了，因為母鱟背公鱟負重前行，形影不離，失去對方便不會獨活，像一個貞潔烈婦。或者成全它們，兩只都捕上來。對經歷過無數驚濤駭浪的漁民來說，他們也有自己的捕撈原則。

你瞧，它的尾巴能自由轉動，鱟就是靠它來撐身跳躍和御敵護衛。這個是它們的鉗子，專門用來捕食用的。他在現場給兒子講這些，知道他更易記住。就像他當初講過，祖先們捕鱟是通過海螺，在它們的甲殼上面穿一個口，把線穿過去，然后再把海螺放回大海里。每到夏季，鱟會去其他海域繁衍，這時候，海螺靠著自己的吸盤緊緊吸附在鱟上面，漁民們就把線拽拉回來，一次收獲兩個。

可是，海洋那么大，那線要多長啊。萬一線被其他大魚咬斷了呢？兒子提出疑問。

他覺得兒子比自己聰明，當年，他就沒有想到這一點。是啊，會提出疑問，說明他在思考。

他們把鱟裝在簍里。有人跟他說過，鱟肉好吃，鱟肉白，卵黃，腳黑，各有各的滋味，尤其是連著鱟尾的那塊肌肉，因平時不斷抬舉，稱為活肉。雖然他是一個弄潮人，但他從來不殺鱟，也不吃鱟肉。現在鱟少了，他們撿到的鱟堪稱稀有。他會拿到菜市場賣掉，盡管他知道它們的命運，但他要和兒子生存。

風吹過來，雷雨過后的海灘上空潔凈明亮，海水碧藍如洗。兒子抓著手里的小蟹不肯放，他看著那邊擁擠彎腰摸蟹的人群，有些留戀。走吧。他說。

這時，一個陰影帶著風聲滑過他們面前的淺水灘，父子倆同時抬頭仰望，一只不知從哪飛來的大鳥掠過籮筐，令他們不由倒退了幾步，感覺大鳥似乎為掠奪鱟而來，但大鳥很快扇動著長長翅膀飛過海面，飛向遠方。只有籮筐里的鱟們，不驚不奇，或許，它們有一次被帶離籮筐的命運。

兒子大聲說道，那是一只尋找食物的大鳥呢。

責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插圖：梁智